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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枕边的薰衣草 之后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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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连续三天他没有做那个梦。他醒来的时窗外的天是亮的,脑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桂花,没有梧桐道,没有太平间的铁门。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像等了很久的快递没来,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期待它来。他照常洗漱、吃早饭、打开电脑对着空白的文档坐一会儿,然后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几圈。日子过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平静的,不动的。
第三天晚上他睡得比之前早。十一点不到就上了床,关了灯,月光还是从老地方渗进来。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眼皮慢慢合拢。半梦半醒之间他闻到了那个气味——不是桂花,是另一种,更淡的、更贴近皮肤的。薰衣草。
枕头。是枕头的味道。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那股薰衣草的气味变得更清晰了。清冽的、草本植物特有的甜,不浓不烈,像一个人洗完澡之后坐在旁边翻书时飘过来的那种气息。他在那股气味里慢慢沉下去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路。
梧桐道。这一次他没有骑车。他站在路中间,脚底踩着碎叶和石子,能感觉到鞋底被硬物硌着的微微不适。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的黄绿的绿,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像谁在天空和地面之间挂了一大幅没画完的油画。他往前走了一段,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他回头。
她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白色衬衫,深蓝领带,低马尾。和上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她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绿色的枝条,枝条上挂着几簇细细的米黄色小花——桂花。她低头闻了一下那枝桂花,然后抬起来,朝他晃了晃,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铺到眼尾。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脸,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跑过去。
"你又迟到了。"她说。声音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传过来,脆生生的,像秋天里第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草地上。他听着那个声音,胸腔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一直在找你",但话说出来变成了一句更轻的、更简单的:"我来了。"
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翘起来。她抱着那枝桂花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米缩短到七八米。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她看着他,"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她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熟悉得不得了的小得意。他低头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对话很熟悉,像说过很多次——像每一个秋天、每一条梧桐道、每一次他低头笑她抬头看他的时候。
"林述。"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嗯?"
她把那枝桂花往前递了一截,像要递到他手里。"记得这个味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枝桂花的枝条,绿的,凉的,沾着一点细密的水珠。然后她松开了手。桂花掉下去了。他低头——梧桐叶。黄的一地梧桐叶。桂花不见了,路也不见了,她也不见了。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林述,你慢点骑嘛——"
声音从背后传来,近的,带着笑的尾音。他猛地转身。自行车。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他的两只手握着车把,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在他脸上。后座上的人两只手扶着他的腰,隔着T恤的布料贴着他的侧腰。她的脸靠在他的后背上,很近,近到他感觉不到她呼出的气——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因为他后背那一块皮肤能感觉到她鼻尖蹭过来时轻轻拱动的触感。
"你每次都骑这么快。"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上来,闷闷的,像把脸埋在他T恤里说话。
"没有。"
"就有。"
"这次真的没有。"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想说你胡说,但嘴里的笑让他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嘴角咧开了,后槽牙露在外面。风把路边的桂花香整个整个地灌进他的肺里,甜得他有一点晕。他回头想看她一眼——
"林述,你慢点——"
"你再说我骑更快——"
"你敢——"
他感觉到后座的两只手从扶着他的腰变成了环着他的腰,收紧了。她的手扣在他腹部,凉的,指尖隔着T恤戳着他的肚皮。他在前面笑出了声,那种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的笑。然后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两个字——
"苏——"
"忆——"
他喊出来了。在梦里,他清清楚楚地喊出了那两个字。他感觉到她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猛地回头。
他醒了。这一次是慢慢醒的,像一个人在温水里泡了太久之后懒洋洋地浮上水面。他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是湿的,嘴唇还保持着喊出那两个字时的形状。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苏忆"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次它们不卡了。它们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顺滑得像两颗圆润的珠子,从舌尖上滚落,稳稳地落进胸腔深处。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还在,窗帘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湿的。眼角那一点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得多了一些,枕头的布料洇了一小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平稳的,胸腔里那个名字待着的地方是温热的。他侧躺着,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苏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继续睡。但他没有。他躺在那里,脑子里慢慢地、像水面上浮上来的气泡一样,浮上来了一幅画。
是那个梦的结尾。他在骑车,她坐在后座,手环着他的腰。她的额头抵在他后背,呼吸的节奏和他的心跳差不多一致。他骑过了一段有阴影的路,阳光重新照下来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在梦里没有听清那句话,因为风把它吹散了一半。但现在,在他醒来的、安静的、只有月光和呼吸声的深夜里,那句话的残余忽然从他的胸腔深处浮了上来——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音调,是她说话时的语气。那个语气是轻的,快活的,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说的对吧"之类的话。但他不知道具体的字。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那句话的语气像一根羽毛在他耳朵里轻轻扫着。他觉得自己离它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抓住,但他不敢伸手。他怕一动它就飞了。他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另一块地板上。羽毛还在那里扫着,没有飞走。他安心地翻了个身,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去了卫生间刷牙。挤牙膏的时候他拿起那支薄荷牙膏挤了一截在牙刷上,放进嘴里刷了两下又吐掉了——薄荷味太冲,他总觉得这个味道不对。他放下牙刷低头漱口的时候看见了洗手台上的洗衣液瓶子。
他愣了一下。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他以前用的那瓶无香的用完了,这一瓶是新的,瓶子上的标签写着"薰衣草香氛·柔顺护衣"。他拿起来看了看,瓶口的封条已经撕掉了,里面的液体用了大约五分之一。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和枕头上那个气味一模一样。清冽的,草本植物特有的甜。
他没有买过这瓶洗衣液。
他拧好盖子把瓶子放回原处。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嘴角有一点牙膏的白沫,眼神里有一种他在自己脸上不常看到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擦掉嘴角的白沫,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那天上午他去了一趟小区门口的超市。他站在洗衣液货架前面,一排一排地看过去。薰衣草味的有很多个牌子,蓝色瓶的紫色瓶的透明瓶的,标签上印着一模一样的薰衣草图案。他拿起来一瓶一瓶地闻,闻到最后鼻子都麻了。营业员过来问他"找什么牌子",他说"随便看看",然后空着手走了。他没有找到和家里那瓶完全一样的。也没有找到那瓶洗衣液的购买记录——他在手机备忘录里翻了半天,没有记过这件事。
他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太阳很大,晒得他的后颈热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在朝他喊一个名字。那件灰色毛衣在衣柜里无声地喊,那支粉色牙刷在杯子里无声地喊,那管薄荷牙膏、那瓶薰衣草洗衣液、那盒从没吃完的草莓——它们都在用一种不会发出声音的方式提醒他。而他是一个耳背的人。他能感觉到震动,但听不清声音。
他沿着人行道走回家。经过布告栏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右下角那张泛黄的纸还在,已经被雨水泡得更模糊了,只剩"合租"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轮廓。他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纸边卷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下来一小片。他把那一片碎纸捏在指尖看了看,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他松手,碎纸被风吹走了。
他回到家里,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那件灰色毛衣。它还挂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袖子,又收回了手。他关上柜门,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那枚发卡还在那里,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也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那页——"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会去我们最开始的地方等你。"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他打开手机搜索"澜城大学"——距离临州大约一小时车程。没有别的东西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坐在那里,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型,还不是一个完整的决定,但它有一个形状了。很小一个,像一粒埋在土里刚冒出芽尖的种子。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把它挖出来看一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
下午周驰发来一条消息:"兄弟周末有空没?出来吃个饭?"林述回了一个"好"。周驰又问:"你最近咋样?"林述想了半天,回了一句:"我好像想起了一个名字。"周驰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啥名字?""苏忆。"林述打了这两个字发过去。周驰那边又隔了差不多半分钟,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林述点开听——周驰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喉咙被什么卡了一下,但他还是用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说:"苏忆?谁啊?同学?没听你说过。"林述听了两遍那个语音。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他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天边那一片正在从橘粉变成紫灰的晚霞。那片颜色的变化很慢,慢到你盯着它看的时候感觉不到它在动,但过一会儿再看,它已经完全变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晚霞从他的视野里一块一块地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了。他转身走回屋里。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经过穿衣镜,余光又扫到了什么——从镜子的边缘,他看到自己身后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站在书房门口。他猛地回头。没有人。他站在那里,心跳一点一点地落回去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身后什么也没有。但他在镜子里站着的位置——左边偏后一点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挡住了,挡住了地板上一块本该被照到的月光。他看着那一片少掉的月光,它缺了一个边。一个人的影子站在那里的时候,月光就会被挡掉那个形状。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走进卧室躺下了。闭上眼睛的时候那股气味又飘过来了,薰衣草的,从枕头上、被子上、衣柜里那件灰色毛衣的方向,源源不断地、安静地涌过来。他在那股气味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两碗面,冒着热气。她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他的碗里——他讨厌香菜,他一直讨厌香菜。但梦里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他把那些被她挑过来的香菜拌进面里,低头吃了一口。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捧着自己的碗,抬起来喝了一口汤,嘴角沾了一点油光。她放下碗,看见他在看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翘起来。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她睫毛上的反光。阳光从旁边照进来,在她的侧脸边缘镶了一圈金边。他看着她,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推了出来。
"苏忆。"
她听见了。她的笑收了一点点,然后重新展开了。那一瞬间的收像是被他喊到了什么——被他在梦里、在桌子的对面、在冒着热气的两碗面中间清楚地喊到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醒着,和梦里那条分界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张湿透的纸。他坐在床上,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鸟在叫。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干的。今晚他没有哭。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到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会去我们最开始的地方等你。"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他站在书桌前,手撑着桌沿。临州的天在窗外慢慢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金。他在那道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什么。那句话自己从嘴里掉了出来,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硬币终于从指缝间滑落了。他站在初升的阳光里,觉得那间屋子今天比昨天满了一点。
他拉了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掌心朝上摊开着。空的。但那个名字待在里面了,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他握了一下拳,把它留住了。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卫生间去刷牙了。
牙膏还是薄荷味的。这一次他多刷了两遍。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的声音。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