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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件毛衣 从阳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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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阳台回到客厅之后,林述站在房间中央愣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味。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一层极薄的汗。六月的临州已经开始热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房——门半开着,里面光线偏暗。他走过去想把门带上,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余光又捕捉到了那件灰色毛衣。它还搭在椅背上,和他的椅子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色,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他走了进去。
那件毛衣他记得是自己买的。某一个冬天,在某一家店。但他记不起是哪家店、哪个冬天、什么原因让他买下了一件明显比他自己的尺码小一号的女款开衫。他站在椅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件毛衣。灰色的,细针织的,领口有一圈浅浅的螺纹。它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两个袖子垂在椅背两侧,像一个人张开手臂靠在椅背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毛衣的袖口。质地是软的,羊毛和棉混纺的那种触感,不扎手。他把袖口捏在指腹之间搓了一下。那上面有一种气味——很淡的,像被穿过之后洗过、叠好、放了很久的气味。洗衣液的余味混着一点织物本身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的。
他松开毛衣的袖子,退后了一步。他没有把毛衣拿起来,没有凑近了去闻,没有做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站在椅子旁边,看着它,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他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轻响。他没有锁。
那天上午他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手机。周驰发了一条消息问"周末出来吃饭不",他回了"好"。周姐又发了一条催稿语音,他没有点开。大学群里有人在分享一首歌,他点进去听了几秒又退出来了。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阳光把客厅的地板照得亮堂堂的,浮在空气里的细小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动。他看着那些灰尘飘了一阵,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手台上的杯子里那支粉色牙刷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刷毛是卷的,很旧了,像是被人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牙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标记也没有。他不知道这支牙刷是谁的。他把它放回了杯子里。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杯壁,冰凉的陶瓷触感让他缩了一下手。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保鲜层里除了那盒草莓还有几样别的东西——一盒鸡蛋、一瓶牛奶、一把小葱、一小块姜。鸡蛋是林母买的,牛奶是林母买的,小葱和姜应该也是。但他注意到冰箱门内侧的格子里放着一管薄荷味的牙膏,不是他常用的牌子。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管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挤过一半了。他又把它放了回去。
他关上冰箱门。他站在厨房门口,视线在家里扫了一圈——客厅的沙发、茶几上的水杯、书桌前的椅子、搭在椅背上的灰色毛衣、卫生间里那支粉色的牙刷、冰箱里那管薄荷牙膏。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像一张合照里被裁掉了所有人之后留下的背景。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那些位置本来应该连着别的位置。本来应该有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和他一起看电视。一个人把牙刷放在这支杯子旁边。一个人用这管薄荷味的牙膏刷牙。一个人把那件灰色毛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随手挂上去的,连袖子都没叠齐。那个人存在过。但她被裁掉了。
林述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低着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拖鞋的鞋尖上,蓝色的橡胶边沾了一小块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很小的一个决定,但他做出来之后心里忽然松了一点点。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把那件灰色毛衣从椅背上拿了起来。他把它叠好。叠得不怎么整齐,袖子折进去,下摆对折,叠成一个松松的长方形。他抱着它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柜里他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T恤、衬衫、外套各占一排。他在最右边腾出了一小片空位,把那件灰色毛衣挂了上去。挂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它挂在那里,灰色的,和他的深色外套形成了一种柔和的对比。他看了几秒,关上了柜门。
他没有把它收进储物间。他没有把它扔掉。他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衣柜里。和那些他自己买的、经常穿的、属于这个家的所有衣服放在一起。那个动作做完了之后他站在衣柜前面又待了一会儿,像是等什么东西落下来、落稳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他出门了。这是出院后他第一次独自出门。外面天气很好,太阳大但不算太晒,走在树荫底下有风吹过来。他沿着小区里的路走了一段,出了大门左转,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临州的街道在他眼前展开,和任何一个六月的下午一样——路边停了车,有人在遛狗,小卖部门口的冰柜里摆满了棒冰和汽水。他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花店门口摆了几桶切花,玫瑰、百合、康乃馨。他在那几桶花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一小束白色的花上。花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里面修剪花枝,看见他站在门口就喊了一句:"小伙子买花?白色那个是茉莉,香的。"
茉莉。他看了那束花一眼,摇了摇头。他又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他没有去菜市场、没有去超市、没有去找任何具体的东西。他只是沿着临州的大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脚底开始发酸了就转身往回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束白色茉莉还在。老板换了一桶水,花枝的切口在水面下泛着新鲜的白。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回到望湖花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上楼开门,进去,换了拖鞋。那件灰色毛衣还挂在他的衣柜里,和下午出门前一样。他走过去打开柜门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关上柜门。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他瞥见茶几下面有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封面没有字,被压在电视遥控器和一本旧杂志中间,露出一角。他把遥控器和杂志挪开,抽出那个本子。
是一个笔记本。封面的蓝很深,像深海的颜色。没有标题,没有标记。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空白的。他继续往后翻,翻了大约十几页都是空白的。到了中间某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页纸上有一行字,墨水是黑色的,字迹很小,很工整。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会去我们最开始的地方等你。"
林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上游走,认得出来是手写的,用的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纸张被笔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那句话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但他的手攥着那个本子的边沿,指腹压着纸面,能感觉到那些笔画底下的凹槽。他在这句话下面翻了一页,后面又是空白的。他把那页纸折了一下做标记,合上本子。
他开始在家里翻找。很慢的,没有目的性的翻找。他拉开了书桌的每一个抽屉——笔、收据、外卖单、过期的电影票根。他在那些抽屉里翻到了很多零碎的东西,其中有两张电影票,日期是去年的秋天,临州一家影院的名字。他看了一眼,两张都是同一场电影,座位号挨着。但旁边没有别的线索了。他翻过票根背面,空白的。他把那两张票放在桌面上,继续翻。
他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白色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但照片的内容是纯白色的——整张照片曝光过度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把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半天,没有任何轮廓、任何颜色。但他注意到照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被橡皮擦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笔。像是一个字的最后一划,又像是什么也没写。
他拿着那张空白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里。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的木头面上停了一下。他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书桌上放着那两张电影票根,衣柜里挂着一件灰色毛衣,卫生间里有一支粉色的旧牙刷。所有线索都在这里。拼在一起像一张被打乱的拼图,每一块他都有,但他不知道哪一块挨着哪一块。
他坐回沙发上。他拿起那个笔记本重新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会去我们最开始的地方等你。"他把那句话念了两遍,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念第二遍的时候喉咙里那个"苏"字又浮上来了。苏忆。他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睁开眼。外面的天从橘粉开始往紫灰过渡。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光线彻底暗下来,客厅里只剩窗外远处大楼的灯火折射进来的、模糊的蓝光。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蓝色笔记本,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起一伏。他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话,对着空气,对着黑暗,对着那间藏满了失踪的人留下的痕迹的房子。
"你到底在哪?"
没有人回答。冰箱在厨房深处嗡嗡地响着,和以前一样。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被撩起一角又放下了。那件灰色毛衣在衣柜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那晚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摸出手机打开地图APP,输入了一个地址——"澜城大学"。地图上跳出那个位于邻市的坐标,灰色的道路网从临州往那个方向延伸过去。他盯着那条路线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他没做什么决定。但那个地址留在他的手机搜索记录里了,像一枚被放在岸边的小石子,你知道有风浪的时候它会被卷下去。
他闭上眼睛。他等着那个梦来找他。
它来了。桂花的甜味从黑暗的尽头涌过来,比之前更近。他站在那扇白色的铁门前面——太平间的门。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走廊里等。他直接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门里面站着一个女生,侧对着他,背微弯。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的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在笑,但不是面对着他的笑,是自己在看什么东西看着看着就笑起来的那种笑。他看到那个侧脸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她的轮廓他认得。她的头发他认得。她弯腰时颈侧那个微微隆起的骨节他认得。一切都认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喊出的是什么,像是喉咙自己发出了一个声音——一个短促的、急切的气音,像一扇门被猛地撞开时发出的闷响。那个女生听见了。她转过来。
她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被子被他蹬到脚底下去了,一条腿露在外面,脚底板是凉的。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肋骨撞穿。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一道凉意,他伸手去擦了一下,湿的。
"苏忆。"他在黑暗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这次他的声音是稳的。不抖。像一个人终于认出了远远走来的那个人的脸——他远远地看见了,还要走一段路才能碰到她,但他已经不会认错了。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还来不及成型就缩回去了。但他知道那个笑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推那扇门。门里的那个女生站在那里等着。她站在那里等着他第二次推开那扇门。她知道他会的。
外面有风在吹。
临州的夜很深,那件灰色毛衣挂在衣柜里,被月光摸了一下边缘。它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