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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向暗处投石 六十七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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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码头位于澄港旧城区,没有通往鹭屿的客运船,只有清晨的渔船和运货艇。
韩守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在码头边的茶餐厅里。他面前放着一杯热奶茶,始终没有喝。
沈知遥坐下后,他从旧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附件七。”
她没有立刻接:“为什么没有交给公司?”
“交过。”韩守义道,“他们说条款不会触发,让我别给交易添麻烦。”
沈知遥打开文件。
附件七规定,当东岸电力无法获得政府专项补贴,或区域电网扩容未在指定日期完成时,长期优惠电价自动失效,项目公司必须按市场价格采购电力。同时,任何因供电不足启动备用燃气机组产生的成本、罚款与社区补偿,均由项目公司承担。
而政府专项补贴的有效期,只剩十一个月。
区域电网扩容工程尚未开工。
沈知遥读完以后,手指有些冷。
“海晟知道一定会触发?”
“不是一定。”韩守义说,“但大概率。鹭屿的输电线要经过北区,居民不搬,工程开不了。居民补偿谈不拢,是因为政府没钱。没有工程,拿不到补贴;没有补贴,电价上去;电价上去,项目就不值现在的钱。”
一个完整的闭环。
漂亮叙事之下,所有被分开描述的小风险,原来共同指向同一个结果。
“为什么给我?”
韩守义看着窗外的海:“十年前出事故,我是运行主管。死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徒弟。”
“事故原因是什么?”
“设备老化,连续高负荷。报告里写了,不能继续用。”他顿了顿,“现在为了给数据中心供电,他们又要启用。说是完成升级,可核心机组没换,只换了控制系统。”
“监管审批呢?”
“材料齐全。”
“安全测试?”
“做了。”
“那为什么……”
韩守义第一次抬眼正视她:“沈小姐,你做金融,应该比我更清楚。材料齐全,不等于事情是真的。”
茶餐厅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用轻快语气报道澄港即将建设东岸最大零碳算力园区。画面里,鹭屿旧烟囱被朝阳照亮,字幕写着:传统工业岛的绿色重生。
“我只希望别再死人。”韩守义说。
沈知遥把附件装回纸袋:“我会把它交给项目负责人。”
“然后呢?”
又是这个问题。
她发现最近所有人都在问她然后呢。仿佛报告事实只是开头,真正决定一个人是谁的,是事实抵达以后,她愿意走多远。
“然后要求海晟向所有买方披露。”
韩守义点点头,没有表示信任,也没有表示怀疑。
回到办公室时,乔曼青已经到了。
沈知遥站在她办公室门外,纸袋放在包里。只要推开门,把附件交出去,她就完成了自己的责任。
可她想起乔曼青曾说,让有权作决定的人承担。
乔曼青有权。海晟有权。交易委员会有权。
鹭屿北区的人没有。
死去的工人也没有。
她抬手敲门。
“进。”
乔曼青正在打电话,示意她坐。沈知遥等了五分钟,听见她与海晟董事长讨论最终报价安排。电话结束后,乔曼青问:“什么事?”
“长期电力协议的附件七,我找到了。”
乔曼青的神情没有变化。
“在哪里?”
沈知遥把纸袋放在桌上。
乔曼青快速读完文件,沉默良久。她没有惊讶,只是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你从哪里拿到的?”
“韩守义。”
“还有谁知道?”
“不知道。”
“陆既明?”
沈知遥停顿了一瞬:“他知道附件缺失,不知道内容。”
这是她当天说的第一个谎。
谎话出口以后,她甚至感到一丝轻松。只要乔曼青相信陆既明尚未掌握核心内容,事情就仍然留在可以内部处理的范围;她也不用立刻承认,自己已经不再完全相信正式流程。
这份轻松让她更不安。她原本以为越过边界时,人会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变坏。事实却是,边界常常先以“只是暂时”“只是为了争取时间”的样子后退一步。
匿名邮箱发出的旧事故报告并不是附件七,也没有透露具体条款。严格来说,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可她知道,自己正在让乔曼青相信另一件事。
乔曼青拿起电话,拨给海晟能源董事长。电话接通前,她看向沈知遥:“这份文件暂时不要上传数据室。”
“为什么?”
“先确认法律状态。”
“主协议明确引用,律师已经确认它有效。”
“我们的律师还没有。”
“北辰下周就要报价。”
“所以更不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把文件扔进去。”乔曼青声音冷下来,“知遥,我会处理。”
乔曼青听见自己声音变冷,便知道沈知遥会把这理解成拖延。可她不能告诉她,海晟董事长刚刚以终止全部合作相威胁,也不能承诺公司最终会站在哪一边。她需要时间争取内部支持,更需要让客户没有机会把文件定性为无效。
她也知道,“给我时间”是权力最常使用、也最容易被滥用的一句话。
这一刻,她希望沈知遥信任自己;同时又清楚,自己没有提供足够理由要求这份信任。
“什么时候?”
“这不是你需要追问的。”
电话接通了。
沈知遥坐在原处,听乔曼青用平稳的语气说:“陈总,附件七已经到我这里。我们需要马上谈谈。”
她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到座位后,周叙白看了她一眼:“你去哪了?”
“见了一个人。”
“谁?”
“海晟的工程师。”
她将附件内容告诉周叙白。说到最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周叙白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文件呢?”
“给曼青姐了。”
“她怎么说?”
“暂时不披露。”
“你呢?”
“什么?”
“你准备怎么做?”
沈知遥望着他。
周叙白很少用这样的神情看她,担心多过质疑。他大概已经猜到,她不会停在这里。
“我完成了自己的责任。”她说。
这是当天第二个谎。
她并没有完成责任,只是完成了最容易证明的一部分:发现文件、交给上级、等待处理。真正让她无法安静的是,她已经知道等待可能导致什么,却仍然希望有人替她决定下一步。这样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可以说自己尽过职责,又没有亲手破坏交易。
她突然明白,程序有时不只是保护组织,也保护个人不必直面自己的选择。
也是她第一次对周叙白撒谎。
下午四点,陆既明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
请在最终报价前,要求卖方书面确认附件七不会触发,并说明确认依据。
陆既明看完,将邮件打印出来,夹进潮汐计划的投资委员会材料。
然后他给沈知遥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时间吗?”
沈知遥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她知道潮水已经开始上涨。
同一晚,唐映秋在衡曜中心楼下等她。
她没有问匿名邮件,也没有问陆既明,只把沈知遥带去吃一家开到凌晨的甜品店。店里播放着很旧的流行歌,隔壁桌几个大学生正为旅行计划争论。
“你看起来像做了坏事。”唐映秋说。
“为什么不是做了好事?”
“做好事的时候你会很有精神,做坏事的时候你会反复讲道理。”
沈知遥搅着碗里的红豆:“我只是让买方问一个本来就应该问的问题。”
“听起来很有道理。”
“本来就有。”
“所以你为什么不开心?”
沈知遥没有回答。
唐映秋并不追问。她是少数不会因为沈知遥沉默,就急着替她填满空白的人。
过了一会儿,沈知遥说:“如果流程不管用,越过流程是错的吗?”
“看后果。”
“后果还没发生。”
“那就还不知道。”
“你不能给点明确意见?”
“你又不是来找意见的。”唐映秋吃了一口甜品,“你是想找一个人告诉你,你没有错。”
沈知遥被说中,低头笑了笑。
“我不能告诉你。”唐映秋道,“因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结果怎么样,别假装自己只是被迫。你选择了,就认。”
“你和陆既明说话越来越像。”
“那是谁?”
“买方。”
唐映秋挑眉:“长得怎么样?”
“这是重点?”
“不是。可你刚才提他时,语气比提附件七复杂。”
沈知遥拒绝回答。
甜品店快打烊时,唐映秋忽然说:“知遥,你有没有发现,你很喜欢照顾别人,也很喜欢别人依赖你。”
“这不好吗?”
“很好。但有时候你分不清,被需要和被爱。”
沈知遥握着勺子的手停下。
“周叙白需要你,项目组需要你,朋友也需要你。”唐映秋看着她,“可如果有一天他们不需要了,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
唐映秋没有继续。
沈知遥却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这句话。
出租车经过海底隧道,窗外短暂地只剩昏黄灯光。她拿出手机,周叙白发来消息问她到家没有,陆既明的“明天有时间吗”仍停在下面。
她没有回复任何人。
隧道尽头重新出现城市夜景时,她第一次认真想,如果没有工作、没有被需要、也没有任何人在等,她会想去哪里。
她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