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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夜一碗面 陆既明约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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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既明约她见面的地方,是衡曜中心后街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
沈知遥到时,他面前已经放着一碗清汤面,筷子没有动。凌晨一点的店里只有夜班司机和刚下班的人,电视静音播放着财经新闻,字幕滚过潮汐计划的名字。
她把包放在身侧:“陆先生找卖方顾问私下见面,不太合规。”
“匿名向买方发送项目资料,更不合规。”
沈知遥拉椅子的手停住。
陆既明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上是那封匿名邮件:“不是因为邮箱。我不知道是谁发的。”
“那你为什么找我?”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否认得太快。”
她坐下来:“现在知道了?”
“知道你不擅长撒谎。”
“这是夸奖?”
“不是。撒谎却不擅长,是最危险的组合。”
老板端来一碗云吞面。沈知遥没有点过,想来是陆既明替她点的。热气升起来,挡住了两人之间一瞬间的沉默。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是这样。他约时间,选地点,点好她的食物,再用一句话决定谈话从哪里开始。他几乎从不强迫谁,却总能让周围的人进入他的节奏。
“下次替别人点餐以前,可以先问。”她说。
“你凌晨没吃东西时会胃痛。”
沈知遥抬眼:“你调查我?”
“上次会议,你空腹喝咖啡以后吃了两次胃药。”
她抬眼时,面馆过分明亮的灯光落进瞳孔里,惊讶和戒备都没有藏住。陆既明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记得的不只是胃药。他记得她思考时会用牙齿轻轻碰一下下唇,记得她真正生气时反而笑得更温和,也记得刚才她推门进来,寒气跟着她一起涌进店里时,自己最先看见的是她被风吹红的脸。
这些都不是判断项目所需的信息。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视线放回桌面的邮件上。她坐在离他不到一臂的位置,身上的淡香混在热汤的雾气里,让这场本该只谈风险的会面变得过于私人。他必须比平时更清楚地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做。
“观察不等于授权。”
陆既明停了一下:“记住了。”
他答应得干脆,却没有把面撤走。沈知遥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的克制和霸道并不矛盾:他可以尊重她所有明确说出的边界,但在她说出以前,他默认由自己判断。
“你想要什么?”她问。
“完整信息。”
“然后用来压价?”
“可能。”
沈知遥笑了一下:“至少你诚实。”
“诚实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没必要骗你。北辰是投资机构,不是调查机关。我们会评估风险、要求保护、决定是否继续。不会替鹭屿居民主持公道,也不会替你承担违反职业义务的后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准确地浇灭了她心里尚未成形的某种期待。
“所以你认为我不该发?”
“我认为你发之前,应该知道收件人会怎样使用。”
“如果我知道你们只会压价,我就该沉默?”
“这是你的选择。”
“听起来你永远不需要表态。”
陆既明看着她:“我已经表态了。北辰不会在核心风险未披露的情况下报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退出?”
“因为项目仍然有价值。错误的是价格、结构和风险分配,不一定是项目本身。”
沈知遥低头,用勺子拨了一下汤里的云吞。
她忽然明白,陆既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另一种人。他不会因为看见不公,就放弃计算回报;不会因为风险伤及真实的人,就停止衡量交易。区别只在于,他不允许计算假装自己不存在。
“附件七会上传。”她说,“我已经交给项目负责人。”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就是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会,你不会坐在这里。”
沈知遥抬眼,正要反驳,手机响了。
来电是周叙白。
她按掉。过了几秒,他又打来。
“接吧。”陆既明说,“他可能真的有事。”
“你连我的电话也要安排?”
“我只是不想等你盯着它响第三次。”
他说完低头喝汤,不再催促。沈知遥却还是拿起手机走到店外。她对这种被看穿后的顺从很不满意,于是关门时故意重了一点。
沈知遥走到店外。雨刚停,檐角仍在滴水。
电话接通后,周叙白第一句话是:“你在哪里?”
“外面。”
“和谁?”
“这重要吗?”
“陆既明?”
她没有回答。
周叙白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你给他发了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我给他发了东西?”
“北辰今晚提交了补充问题,逐字要求海晟确认附件七不会触发。除了你,还有谁会告诉他?”
“韩守义。”
“韩守义不会用投资委员会的语言写问题。”
沈知遥靠在湿冷的墙边。她忽然很想问,周叙白到底是太了解她,还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她能停下来。
“是我。”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周叙白压低声音,“如果被查到,你会被开除,行业合规记录会跟着你。不是换一份工作这么简单。”
“那你要举报我吗?”
“沈知遥!”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
面馆玻璃窗内,陆既明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你为什么告诉我?”周叙白问。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你可以否认。”
“然后呢?让你替我撒谎?”
“至少让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删邮件,改记录,还是说服我这只是一次待确认事项?”
“我是在保护你。”
“我没有让你保护。”
这句话说出口,沈知遥便后悔了。
她后悔,不是因为认为自己说错,而是因为她看见周叙白眼里的东西迅速收了回去。他很少直接承认在乎,她却在他终于承认时,用边界挡住了他。可如果此刻软下来,她又害怕两个人会重新回到熟悉的模式:他替她决定什么安全,她用理解回报他的照顾,然后真正的问题继续留在原处。
周叙白没有马上回答。雨后的街道很静,远处有车驶过积水。
“是。”他最后说,“你从来不让人保护。”
他没有说的是,他能做的保护其实也很有限。他可以替她圆一句话、删掉一次不必要的追问、在上司面前把她的尖锐解释成认真,却不能保证公司不会调查她,不能替她承担职业记录,更不能为了她放弃雾川。越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越想控制她还能控制的那一步。
停了几秒,他又用那种熟悉的、近乎懒散的语气说:“下次想做职业自杀,提前通知我。我至少帮你挑个不太难看的姿势。”
沈知遥本来还在生气,眼眶却忽然发热。她知道他是在逗她,也知道那句玩笑底下真正的话是:别一个人去,至少让我陪着。
电话挂断。
沈知遥站在原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
回到店里,陆既明已经结了账。
“你说得对。”她坐下,“撒谎却不擅长,确实很危险。”
“后悔了?”
“暂时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陆既明把一张纸推给她。是北辰即将提交的补充问题清单,除了附件七,还包括居民搬迁、备用机组安全与政府补贴。
“我不会提匿名邮件。”他说,“但接下来你不要再给我任何东西。”
沈知遥看着他:“你怕被牵连?”
“我怕你把冲动误认为勇敢。”
“有什么区别?”
“勇敢知道代价,仍然选择。冲动只是在代价出现之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
陆既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面要凉了。”
沈知遥独自坐在桌边,把那碗云吞面吃完。
它并不好吃,只是很热。
沈知遥回家以后,发现周叙白坐在她公寓楼下。
他没有打电话,只靠在大厅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来,周叙白站起身,先看了看她身后。
“陆既明没送你?”
“没有。”
“你们谈了什么?”
“项目。”
“还有呢?”
“你希望还有什么?”
周叙白没有接她的反问:“匿名邮件已经发了,接下来别再做任何事。”
“这是建议还是命令?”
“请求。”
沈知遥停住。
周叙白很少请求。他更习惯用玩笑、分析或直接替人处理的方式表达关心。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看你把自己毁掉。”
“一封邮件不至于。”
“你知道不只是一封邮件。”他声音低下来,“你一旦认为自己应该负责,就会一直往前,直到有人强迫你停。”
“你很了解我。”
“是。”
“那你应该知道,劝不住。”
“所以我在这里。”
大厅里有人经过,向他们投来好奇目光。沈知遥刷卡进电梯,周叙白跟进去。
“你要上去?”
“你家里有酒吗?”
“没有。”
“那喝水。”
这是周叙白第一次到她家。
公寓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也几乎没有个人痕迹。冰箱门上贴着项目时间表,书架放着金融、历史和几本没读完的小说。周叙白站在客厅环视一圈:“很像临时办公室。”
“谢谢。”
“不是夸奖。”
沈知遥给他倒水,两人隔着餐桌坐下。
“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出事?”她问。
“正常人都会怕。”
“别用正常人。”
周叙白握着杯子,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我见过有人因为一件事毁掉职业。”他说,“我父亲以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负责人。老板做假账,他没有参与,但在一份文件上签过字。调查了两年,最后没有起诉他,可再也没有公司愿意请他。”
沈知遥第一次听他说家里的事。
“你以前没提过。”
“没什么好提。”
“他后来呢?”
“开了家小店。过得也可以。”周叙白看着杯中的水,“但我知道他一直觉得,如果当时别签就好了。他也觉得自己只是完成工作。”
“所以你才这么在意流程?”
“我在意别让别人有理由牺牲你。”
沈知遥的心软下来,却也更难同意。
“可你父亲真正后悔的,可能不是被调查。”她说,“是签了那份他知道不该签的文件。”
周叙白抬头。
“我不知道。”他道,“我只知道,正确不能替他还房贷,也不能让别人重新信任他。”
“那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后悔吗?”
“至少还有选择。”
“沉默也是选择。”
两个人再次走到无法互相说服的地方。
周叙白离开前,站在门口问:“如果最后查到你,你会承认吗?”
沈知遥没有回答。
他看懂了。
“知遥,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你没有这么勇敢。”
她轻声说:“我也不确定这是勇敢。”
周叙白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他抬起手,似乎想碰她的脸,最后却只替她拨开了一缕落在衣领上的头发。
他的指背擦过她颈侧,停留得极短。沈知遥没有躲,呼吸却乱了一瞬。
如果他此刻再靠近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拒绝。周叙白显然也知道。于是他收回手,像他们过去无数次在界线前停下那样,把所有可能重新放回没有名字的位置。
门关上以后,沈知遥站在空荡的客厅。周叙白喝过水的杯子仍放在桌上,像他刚才终于说出的那段过去,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一个具体位置。
她理解他为什么想让她停下。
可理解一个人的恐惧,并不意味着必须让恐惧替两个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