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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水不说谎 外婆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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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第二天精神很好。
老人靠在病床上,嫌医院的粥太淡,又嫌沈知遥瘦了。她握着外孙女的手,问她澄港是不是每天都下雨,工作是不是每天都要开会。
“也不是每天。”沈知遥说。
“那什么时候不下雨?”
“我休假的时候。”
外婆笑起来:“雨还知道怕你。”
沈知遥陪她吃完半碗粥,帮她梳头。老人头发已经很稀,梳子轻轻一带,就落下几根银白色的发丝。
“知遥。”外婆忽然说,“你不用总赶。”
沈知遥的手停了一下:“赶什么?”
“什么都赶。吃饭赶,走路赶,说话也赶。”老人望着窗外,“人活得再快,也不能多活一天。”
阳光从病房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
沈知遥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知道的人不会总说知道。”
外婆住院第三天,情况稳定下来。林岚让女儿回澄港工作,说家里有人照顾,不必守着。沈知遥坚持再留一天,却在下午接到乔曼青电话。
北辰要求下周提交最终报价,前提是海晟开放完整能源协议与社区搬迁资料。其他两家买方已经开始退缩,交易进入最关键阶段。
“你什么时候回来?”乔曼青问。
沈知遥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外婆:“明早。”
“家里还好吗?”
“稳定。”
“那就好。知遥,这一周很重要。”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沈知遥发现外婆已经醒了。
“工作找你?”
“嗯。”
“回去吧。”
“我再陪你一天。”
“陪着我,我也不会年轻一点。”外婆拍拍她的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沈知遥笑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自己知道就行。”
回澄港的飞机上,她一直在想这句话。
可她真的知道吗?
周一早晨,数据室开放了一批新文件。海晟能源终于上传长期电力协议,文件长达四百多页,包含主协议、定价附件、技术条件和政府批复。
项目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签了。”项目经理在群里发消息,“北辰没有理由再压价。”
沈知遥打开协议,核对签署页、盖章和生效日期。表面上一切完整。她将定价公式输入模型,项目收益率恢复到宣传材料中的水平。
事情似乎解决了。
下午,陆既明发来一封正式问题清单,其中一项要求提供协议附件七。
沈知遥检查数据室,发现附件编号从六直接跳到八。
她向海晟能源索取,很快收到回复:
附件七为已废止的历史版本,无需提供。
如果已经废止,为什么主协议仍然引用?
她把问题发给律师。律师回答谨慎:可能只是文件更新时没有同步修改引用,建议由海晟确认。
海晟再次确认附件七不适用。
所有人似乎都接受了这个答案。
当天晚上,沈知遥在旧版本数据室索引中找到一条被删除的记录:
附件七:价格调整与供电中断补偿机制。
她继续追查文件历史,发现附件曾在两个月前短暂上传,随后被海晟撤回。系统保留了文件哈希和上传者姓名,却没有保留内容。
上传者叫韩守义。
沈知遥记得这个名字。鹭屿考察那天,坐在会议室最末端的一名老工程师,整个上午几乎没有说话。
她通过项目通讯录找到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韩工,您好,我是衡曜资本沈知遥。抱歉这么晚打扰。”
对方沉默几秒:“什么事?”
“我想确认长期电力协议附件七的状态。”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没有附件七。”韩守义说。
“系统记录显示您上传过。”
“传错了。”
“内容是什么?”
“沈小姐,”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是已经决定要卖了吗?”
沈知遥握紧手机:“交易是否继续,不由我决定。但信息应该完整。”
“完整有什么用?”
“至少作决定的人知道自己在决定什么。”
韩守义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他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六十七码头。”
“您要见我?”
“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
沈知遥看着窗外。办公室的灯映在玻璃上,身后是一排排空座位。她忽然有一种清晰的预感:附件七并不是一份可以被放进数据室、再由律师写进风险因素的普通文件。
它会改变这笔交易。
也可能改变她。
与韩守义见面前一晚,沈知遥几乎没有睡。
她在电脑上搜索他的名字,只找到几条旧新闻。十年前事故后,他曾作为技术代表出席调查听证,回答谨慎,没有公开指责任何人。事故报告最终认定设备老化与操作失误共同导致,管理层责任只用一段模糊文字带过。
新闻照片里,韩守义比现在年轻许多,站在死者家属身后,眼睛始终看着地面。
沈知遥又搜索三名死者。
其中最年轻的工人叫许川,二十六岁,事故前刚结婚。新闻报道说,他在压力异常后返回设备区关闭阀门,避免了更大范围的爆炸。
报道把他称为英雄。
沈知遥却想,如果设备本来安全,他不需要成为英雄。
第二天六点,她提前到六十七码头。茶餐厅刚开门,老板正在摆桌椅。韩守义已经坐在里面,像一夜没有离开。
交出附件后,他没有立刻走。
“许川是您徒弟?”沈知遥问。
韩守义看向她:“你查过。”
“为什么事故报告说有操作失误?”
“因为他违反程序返回设备区。”
“为了关阀门。”
“程序规定应该撤离。”
“如果不关呢?”
“可能死更多人。”
沈知遥无法理解:“那为什么算失误?”
“程序只写该做什么,不写为什么有人不得不违反。”
韩守义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奶茶。
事故后,他坚持要求彻底更换机组。海晟以成本过高和停机影响供电为由,只同意逐步维护。后来燃气厂计划退役,所有人都认为问题自然会消失。
“结果又要用。”他说。
“您为什么一直留下?”
“有人要看着。”
“您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不能。”韩守义道,“但机器有声音。懂的人听见了,至少要说。”
“如果没人听?”
“继续说。”
这是一种沈知遥不熟悉的坚持。没有策略,没有漂亮结果,甚至没有相信自己会成功。只是因为听见了,所以不能假装没有。
“您为什么现在才给附件?”
韩守义沉默很久:“以前也觉得,再等一等。等海晟自己处理,等新买方进来,等项目确定以后有钱换设备。”
“后来呢?”
“看见你问。”
“所以相信我?”
“不。”他回答得很直接,“只是你问了,其他人没问。”
沈知遥低头看纸袋。
在她过去熟悉的世界里,被选择通常意味着能力获得认可。韩守义选择她,却不是因为她更优秀、更可靠或更高尚。
只因为她刚好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
有时候,责任就是这样落到一个人手里。
不是命运,也不是资格。
只是你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