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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厂听潮 去鹭屿的船 ...

  •   去鹭屿的船每天只有四班。
      沈知遥和项目组赶上早晨七点四十的第一班。澄港连日阴雨,海面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灰色。渡轮离开码头后,高楼很快退进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项目经理在船舱里补觉,海晟能源的人忙着确认行程。沈知遥独自站在甲板上,风把头发吹得凌乱。
      “你们卖方也需要实地考察?”
      她回头,看见陆既明。
      “我们偶尔也关心演示文稿以外的世界。”她说。
      “难得。”
      “你一定要每次见面都这么不友好吗?”
      “我以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无辜。”
      陆既明站到栏杆另一侧,没有反驳。他把手里的另一杯热咖啡递给她。
      甲板被风吹得很冷,他站近以后,挡住了迎面最急的一阵风。沈知遥闻到他外套上淡淡的雨水气息,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他握杯的手上。手背骨节清晰,指节被冷风吹得微红,看起来比会议桌上更有温度。
      陆既明没有告诉她,那杯咖啡原本不是顺手多买的。
      他在船舱里看见她独自走上甲板,头发被风吹散,几次贴过唇边。她抬手去拨,指尖冻得发白,却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冷。他站在玻璃门后看了几秒,转身去买了咖啡。等真正走到她身边,又刻意隔着一段不至于显得亲近的距离。
      她的头发再次被风吹到脸侧时,他有一瞬间想替她拨开。那个念头来得太自然,反而令他握紧了杯子,只把咖啡递过去。
      沈知遥看了看杯子:“什么意思?”
      “你在发抖。”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我需要咖啡?”
      “你可以不喝。”
      他说得像给了她完整的选择,却仍把杯子留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沈知遥最后还是接了,杯壁很暖,咖啡恰好没有糖。
      她不愿承认这份体贴有效,于是只在心里再次确认:这个人果然很自我,连关心别人都像在执行自己的判断。
      咖啡入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耳根也在发热。风这么大,当然是冷出来的。她这样告诉自己,没有再看他。
      鹭屿比宣传材料里破旧得多。
      码头旁是低矮的旧居民楼,墙面被海风侵蚀出大片斑驳。远处的燃气厂烟囱立在雾里,周围已经搭起蓝色围挡。海晟能源安排的车直接把众人送进厂区,路线刻意避开了居民区。
      上午的考察一切顺利。控制室、储能站、拟建数据中心区域都准备充分,工作人员能准确回答每一个问题。午饭前,海晟能源临时通知管理层需要开会,将考察暂停一小时。
      沈知遥趁空沿着厂区外的小路走出去。
      她想去看海。
      走过一段围墙后,她先闻到一股焦味。路边有间很小的修理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焊接铁架。火星亮起又熄灭,像白昼里的微小烟花。
      “小姐,前面不能走。”男人抬头提醒她,“旧码头封了。”
      “我只是随便看看。”
      男人看见她胸前的访客证,神情淡了些:“海晟的人?”
      “顾问。”
      “都一样。”
      沈知遥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她在修理铺门边看见一叠纸,上面印着“鹭屿北区搬迁登记”。
      “这里要搬迁?”
      “你们不知道?”
      “规划里只有厂区扩建,没有居民区。”
      男人笑了一声:“那是因为规划图把我们画成绿化带了。”
      沈知遥怔住。
      男人关掉焊枪,用毛巾擦了擦手:“我们这一片三百多户,厂里说数据中心要修新的输电线,北区必须拆。补偿谈了两年,价钱没定,学校先关了,诊所也搬了。年轻人都走了,剩下老人不知道能去哪。”
      “相关成本应该包含在项目预算里。”
      “什么成本?”
      “搬迁补偿、社区安置。”
      “那你回去问问你们的预算。”男人看着她,“看我们值多少钱。”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沈知遥想起模型里一项名为“场外配套工程”的费用,金额不高,备注只有四个字:政府承担。
      “之前这里出过事故吗?”她问。
      男人的神情停了一下。
      “你们连这个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既明从小路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一张褪色的剪报。
      “十年前,备用燃气机组爆炸,三人死亡,十七人受伤。”他说,“事故以后,海晟承诺机组退役。”
      沈知遥看向他。
      陆既明把剪报递给她。照片里浓烟从厂区升起,几乎遮住半边天空。报道下方,有一行很小的文字:事故原因仍待调查。
      “潮汐计划的备用系统,”陆既明道,“就是在原机组基础上改造。”
      那一刻,沈知遥第一次意识到,模型里每一行可以被随意拖动的数字,在现实里都有重量。
      它可能是一座没有搬走的房子。
      也可能是一个没有回家的人。
      回到厂区集合点时,海晟能源的人已经在找他们。
      项目负责人显然不高兴:“北区不在考察范围内。那边施工复杂,安全也没有保障。”
      陆既明问:“居民区为什么不在社会影响材料里?”
      “搬迁由政府负责。”
      “输电线路是项目需要。”
      “但土地征收不是项目公司执行。”
      “所以材料里不需要出现人?”
      负责人脸色变了:“陆先生,我们按照专业顾问意见准备披露。请不要把正常的城市更新描述成项目伤害。”
      沈知遥站在旁边,注意到几名海晟员工低头不语。最年轻的一名工程师几次想开口,最终没有说。
      下午考察备用机组时,那名工程师主动走到她身边。
      “沈小姐,你们刚才去北区了?”
      “嗯。”
      “梁叔是不是跟你们说事故?”
      “说了。”
      工程师压低声音:“他儿子以前也在厂里,事故以后走了。现在在外地,不愿回来。”
      “你认识他们?”
      “我就是鹭屿人。”
      “那你怎么看搬迁?”
      他犹豫很久:“能搬也好。这里没什么工作,年轻人都走。但补偿不够,老人去城里也住不惯。”
      “你希望项目建吗?”
      “希望。”工程师看向远处的旧烟囱,“数据中心建起来,可能有新工作。我不想一辈子修旧机器。”
      答案并不符合简单的受害者叙事。
      北区居民反对搬迁,却也有人希望项目带来机会;海晟隐瞒风险,却也雇用了许多需要工作的人。沈知遥忽然意识到,即使完整披露所有事实,也不会自动产生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选择。
      他们进入备用机组控制室。设备外壳重新喷过漆,铭牌却显示制造年份已有二十多年。韩守义站在控制台旁,向考察团解释升级系统。
      陆既明问:“核心压力管线更换了吗?”
      韩守义停顿一下:“按照批准方案完成维护。”
      “更换了吗?”
      “没有。”
      海晟负责人立刻补充:“检测结果显示仍符合运行标准。”
      “在什么负荷下检测?”
      “应急运行负荷。”
      “具体多少?”
      会议再次陷入熟悉的问答。沈知遥没有看负责人,而是看韩守义。老人站得笔直,双手却在身后紧紧握住。
      考察结束后,年轻工程师悄悄对她说:“韩工本来明年退休。”
      “为什么没退?”
      “没人比他懂这些机器。”
      “这不是好事。”
      “是。”工程师苦笑,“可机器不会因为该退休,就自己停。”
      离开鹭屿时,沈知遥在船上回望旧烟囱。它立在落日里,像一根巨大的指针,记录着这座岛被不同年代反复需要的时间。
      项目可以被包装成重生。
      可对一些人而言,它只是又一次被要求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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