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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光里有暗礁 回程的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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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船上,沈知遥没有再去甲板。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项目预算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搬迁补偿没有单独列示,备用燃气改造被放进“基础设施升级”,十年前的事故只在环境报告附录中出现过一次,表述是“历史运营事项”。
文字越克制,背后的事情往往越不克制。
陆既明坐在斜对面,正在电脑上整理笔记。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直到渡轮驶入澄港,他才合上电脑。
“你准备怎么做?”
沈知遥看着窗外:“为什么问我?”
“你最先发现电价不对。”
“你怎么知道?”
“管理层回答问题时,你看了乔曼青三次。第一次确认她是否知情,第二次等她纠正,第三次是失望。”
“你们做投资的都这么喜欢观察别人?”
“观察人比观察模型有用。模型至少不会故意撒谎。”
“模型会按照做模型的人撒谎。”
陆既明看了她一眼:“所以我问你准备怎么做。”
沈知遥把材料放回包里:“我会把发现报告给项目负责人。”
“然后?”
“然后由有权作决定的人决定。”
“这是衡曜教你的答案?”
“这是现实。”
“现实不是一个可以免除责任的部门。”
他说完起身,随北辰团队下船。
他没有问她是否认同,也没有给她解释现实有多复杂的机会。他似乎总是这样,把自己认为必须面对的问题放到别人面前,然后单方面结束谈话。沈知遥看着他的背影,愈发确定他们不是一路人。她厌恶别人替她规定正确,也厌恶自己竟然无法轻易反驳他。
沈知遥坐在原处,直到船舱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不喜欢陆既明那句话。不是因为它错,而是因为它太容易正确。站在买方的位置,退出一笔交易或许只意味着少赚一笔管理费;站在卖方的位置,提出一个足以中止交易的问题,可能意味着客户流失、团队问责,以及几个月的工作全部作废。
责任从来不是一道只有道德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陆既明走下渡轮后,没有立刻回头。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过于轻易。几年前,也有人站在更安全的位置上问过他准备怎么做,仿佛只要知道问题,代价就会自动变得可以承受。他当时厌恶那个人的正确,如今却用了几乎相同的方式逼问沈知遥。
可他也知道,自己之所以逼她,并不完全为了项目。他认出了她努力服从规则、又无法真正对错误视而不见的样子。那像他曾经想摆脱的一部分自己,也因此让他难以移开目光。
陆既明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把私人好感误认为判断。他没有回头,只让助理把北辰的问题清单再增加一项:要求卖方说明北区居民搬迁情况。
回到办公室后,海晟能源很快发来邮件,解释鹭屿北区搬迁由当地政府主导,不属于项目公司义务;备用燃气机组已完成安全升级,无需披露历史事故。
乔曼青将邮件转给团队,只写了一句:
请据此更新问答材料。
沈知遥盯着“据此”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叙白从旁边扔来一颗薄荷糖,正好落在她键盘边。
“你今天安静得不正常。”
“我平时很吵?”
“你平时安静的时候,脑子里通常在拆楼。”
沈知遥把在鹭屿听到的事情告诉他。周叙白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搬迁成本如果由政府承担,财务上确实不进项目预算。”他说。
“政府的钱不是钱?”
“对买方估值来说,不是同一笔钱。”
“对要搬走的人来说,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项目公司欠他,一个是政府欠他。”
“结果都是没有拿到。”
周叙白靠在椅背上:“你想让衡曜替居民解决补偿问题?”
“至少应该披露。”
“披露到什么程度?写进投资亮点,提醒买方这里有三百户居民还在等补偿?还是在管理层会议上请修理铺老板发言?”
他的语气并不刻薄,甚至称得上耐心。沈知遥却觉得胸口有什么被堵住了。
“所以什么都不做?”
“我没这么说。”周叙白压低声音,“我只是希望你分清楚,你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别因为一个项目,把自己当成所有人的负责人。”
“如果每个人都只负责自己的那一格,最后谁负责整件事?”
周叙白看着她,许久道:“没有人。”
这就是答案。
也正因为这是答案,沈知遥才忽然感到难过。
晚上十点,项目组陆续离开会议室。沈知遥独自留下,把海晟能源发来的解释复制进问答材料。
她写:
鹭屿北区搬迁由政府依法统筹,项目公司不存在相关或有负债。
句子准确、专业、无懈可击。
她想起修理铺男人问她:看我们值多少钱。
沈知遥删掉那句话,重新写道:
鹭屿北区约三百户居民仍处于搬迁协商阶段。虽然相关补偿不由项目公司承担,但时间与安置结果可能影响输电工程进度及社区关系,建议买方独立核实。
她保存文件,没有发给任何人。
凌晨十二点,陆既明收到一封没有正文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公开渠道可以找到、却从未出现在数据室里的旧事故调查报告。
发件人是一个新注册的邮箱。
他打开报告,看见其中被标记的一行:
事故机组不建议在高负荷场景下继续投入运行。
第二天,项目组新来的分析师程越在茶水间拦住沈知遥。
程越毕业不到一年,说话总带着谨慎。他把一份打印材料递给她,指着备用机组维护成本。
“知遥姐,这里是不是少了最近三年的检修记录?”
沈知遥看了一眼:“数据室没有?”
“只有汇总表。原始发票和停机记录都没有。”
“问海晟。”
“我问了,项目经理说不重要,让我不要再追。”
程越说完,立刻补充:“我不是觉得项目经理不对。我只是想确认。”
沈知遥看着他,仿佛看见几年前的自己。新人最早学会的往往不是如何发现问题,而是如何判断一个问题会不会让提出它的人显得麻烦。
“先别急着替所有人证明你没有恶意。”她把打印材料接过来,语气忽然轻松,“我们这里只讨论数字,不审判提问的人。至少茶水间暂时归我管。”
程越愣了一下,笑了。肩膀也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
“你为什么觉得重要?”
“如果备用机组很少使用,维护成本应该比较稳定。但汇总表里每隔两年就有一次很高的费用,又没有说明。我怀疑是非计划维修。”
“做得对。”
程越明显松了一口气。
“把问题和你的分析写成邮件,发给我。”她说,“不要只在茶水间说。”
“会不会显得我很……”
“很什么?”
“不懂重点。”
沈知遥想起乔曼青说过,真正高级的判断力,是知道什么问题值得毁掉一笔交易。可在学会判断以前,一个人必须先被允许提出问题。
“重点不是别人提前告诉你的。”她说,“写清楚为什么重要,剩下的是负责人的判断。”
程越回到座位,很快发来邮件。
沈知遥转给项目经理,同时抄送周叙白。十分钟后,项目经理回复:
已知悉。基于当前交易阶段,暂不追踪。
问题有了记录,也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终点。
沈知遥却打开汇总表,按年份重新整理维护费用。高额支出恰好出现在设备压力异常记录之后。海晟所称的“极少使用”,可能只是没有正式记录的频繁故障。
她把分析发给韩守义,邮件没有回复。
下午,项目经理走到程越座位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后先判断清楚,不要什么小问题都升级。”
程越脸涨得通红,低声答应。
沈知遥站起来:“问题是我要求他写的。”
项目经理看向她:“我没有说不能问,只是团队要有效率。”
“他发现的数据缺口可能影响备用机组风险判断。”
“那由你继续处理。”项目经理笑了一下,“别让新人花太多时间。”
话说得客气,责任却完整地退回给她。
程越晚上发来消息:
谢谢知遥姐,但以后这种事我是不是应该先别问?
沈知遥看了很久,回复:
继续问。只是每次问之前,先把理由准备好。
她知道这个回答并不足够。
系统不会因为她鼓励一个新人,就突然欢迎不方便的问题。可她也知道,如果程越今天学到的是沉默,几年后他可能会成为那个让下一个新人不要追问的人。
很多变化并不从重大决定开始。
只是从一个人没有让另一个人闭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