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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玻璃里的春天 周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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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漂亮叙事
周一上午,潮汐计划项目组收到乔曼青发来的新版工作安排。
标题只有四个字:**价值重塑**。
“价值重塑通常意味着什么?”项目经理在会议开始前小声问。
周叙白答:“原来的价值没人信。”
沈知遥正在喝咖啡,差点呛到。
乔曼青进门时,所有人立刻恢复端正。她将一份新的买方反馈打印件放在桌上。
“北辰认为能源成本存在不确定性,要求降低估值,并增加交割保护。”她说,“其他买方也可能提出类似问题。我们需要在三天内重新组织项目逻辑。”
投影屏上出现一页新的标题:
从能源资产到数字基础设施平台。
乔曼青道:“市场不会为一座发电厂支付高倍数,但会为算力、稀缺土地和未来扩张支付溢价。既然电力协议暂时没有完成,我们就降低它在故事里的重要性。”
沈知遥看着屏幕:“但电力是数据中心最大的运营成本。”
“所以它仍然重要,只是不作为核心价值驱动。”
“换一个位置,风险不会消失。”
“没人说它会消失。”乔曼青平静地看向她,“我们的工作,是让投资者理解项目不止有风险。”
会后,乔曼青单独留下沈知遥。
会议室门合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乔曼青走到窗边,望着脚下的城市。
“你最近对这个项目有情绪。”
“我只是觉得风险被低估了。”
“你认为我不知道?”
沈知遥没有回答。
她确实认为乔曼青可能知道。更准确地说,她害怕乔曼青知道,却仍然认为这不足以改变交易。在沈知遥心里,乔曼青一直代表一种她向往的成熟:看得比别人更多,也能作出更好的决定。承认乔曼青可能看见同样的问题却选择等待,等于承认成熟并不会自动带来正确答案。
乔曼青转过身:“我做了十五年交易。见过比这糟糕得多的项目,也见过很多一开始看起来完美、最后照样失败的项目。事实很重要,但事实从来不能自动告诉人应该怎么选择。”
“至少不应该让人基于错误事实选择。”
“那什么算错误?”乔曼青问,“协议还没签,是错误;但双方合作了十年,政府支持,电网扩容已经审批,也是事实。你只盯着最坏情景,就和只讲最好情景的人一样片面。”
沈知遥一时无言。
乔曼青走回桌边,声音缓和下来:“知遥,我欣赏你,是因为你聪明,也因为你有判断力。可真正高级的判断力,不是发现问题。刚毕业的分析师也能发现问题。是知道什么问题值得毁掉一笔交易,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条款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呢?”
“那就让有权作决定的人承担。”
“谁有权?”
“客户、买方、委员会。”乔曼青顿了顿,“不是你。”
这句话并不严厉,却准确地击中了沈知遥。
她一直相信能力越强,能够负责的事情就越多。乔曼青却提醒她,在这套系统里,能力与权力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周叙白要去雾川,你知道了吧?”乔曼青忽然问。
沈知遥抬眼。
“知道。”
“我给你争取了今年的提前晋升。如果潮汐计划顺利完成,你的机会很大。”乔曼青看着她,“这是你该负责的事。”
沈知遥走出会议室时,周叙白正在她座位旁等她。
“聊了什么?”
“职业发展。”
“听起来像威胁。”
“是鼓励。”
“衡曜的鼓励和威胁通常共享一个模板。”
沈知遥坐下,打开新版材料。周叙白没有走,仍站在她旁边。
“昨晚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睡了。”
“你凌晨三点还改过模型。”
“梦游。”
他叹了口气:“你一定要这样?”
沈知遥看着屏幕:“我要工作了。”
周叙白沉默片刻,把一袋面包放在她桌上,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知遥没有抬头。
十分钟后,她还是拆开了面包。
沈知遥第一次见乔曼青,是在衡曜的终面。
那年她二十二岁,穿一套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提前四十分钟到达会议室。前面的面试官问估值、会计和市场,她回答得很快,像在参加一场准备充分的考试。
乔曼青最后进来,没有翻简历。
“为什么想做投资银行?”
沈知遥答了行业平台、学习曲线和交易经验。
“这些是面试答案。”乔曼青说,“我问你为什么。”
她停顿几秒:“因为我想看很多不同的生意,也想知道做决定的人怎么想。”
“还有呢?”
“因为离钱近。”
乔曼青笑了:“至少诚实。”
“钱是很多决定最后的语言。”沈知遥解释,“我想学会这种语言。”
“学会以后呢?”
当时的沈知遥没有想过以后。她只能说:“先学会。”
入职第一年,她被分到一笔极其混乱的保险公司重组。项目经理要求她整理二十个版本的业务预测,所有数字相互矛盾。她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仍然无法让模型平衡。
凌晨四点,她在洗手间哭了五分钟,洗脸后回到座位。
乔曼青正站在她电脑旁。
“模型为什么没完成?”
“管理层数据不一致。”
“所以?”
“我在核对。”
“核对完了吗?”
“没有。”
“那你准备核对到什么时候?”
沈知遥以为自己会被批评。
乔曼青却拉过椅子坐下,快速翻完她的工作底稿:“你犯了一个新人最常见的错误。以为所有矛盾都必须由你解决,才有资格交上去。”
“不解决,模型不完整。”
“完整不是没有问题。完整是问题在哪里,为什么存在,以及谁应该决定。”
她用半小时帮沈知遥重新整理模型,把无法核实的部分列为管理层待确认事项。
天亮时,乔曼青问:“刚才哭了吗?”
沈知遥立刻否认:“没有。”
“洗手间的纸巾粘在袖子上。”
她低头,果然看见一小片白色纸屑。
乔曼青替她拿掉:“哭没关系。别因为怕别人知道你哭,就浪费时间。”
那是沈知遥职业生涯里第一次感到,被一名女性上司看见并不意味着被判断软弱。乔曼青强势、精明,也会在需要时毫不犹豫地要求团队牺牲生活。可她从来没有让沈知遥觉得,聪明和野心是一种需要缩小的东西。
后来乔曼青把最难的项目给她,带她参加客户会议,在她说错话后直接指出,也在别人质疑她太年轻时说:“先听她讲完。”
沈知遥曾经很想成为她。
正因为如此,潮汐计划里的每一次分歧才格外痛苦。她不是在反抗一个陌生的权威,而是在发现自己敬佩的人也有不愿看见的边界。
周叙白把面包袋丢进垃圾桶:“你在想什么?”
“想曼青姐。”
“你们聊得很差?”
“不是。”
“那为什么这个表情?”
沈知遥看着会议室玻璃上乔曼青经过的身影:“因为她说的很多话都有道理。”
“这不是好事?”
“有道理,不代表我想同意。”
周叙白点头:“成熟的第一步。”
“什么?”
“发现你不同意的人也不一定蠢。”
“你是在说我以前很幼稚?”
“我在冒险提供反馈。”
沈知遥抓起一支笔扔他,他准确接住,放回她桌上。
“别急。”他说,“还有很多时间让你变成自己不喜欢的大人。”
那时他们都以为,时间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