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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一度光 海平线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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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线项目获批后的第二年,第一期工程完成。
从获批到完成,中间隔着比模型复杂得多的两年。
开工第三个月,地质勘探发现旧矿区地下存在未记录的废弃坑道,基础设计必须重做。建设成本预计增加百分之十二,技术方要求重新谈判租金,北辰总部则提出取消一部分社区设施。
项目会议开到凌晨,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运营负责人说:“学校培训中心不是核心设施,可以延后。”
玛拉立刻反对:“培训是社区同意项目的条件。”
“我们不是取消,只是等项目产生现金流。”
沈知遥听见熟悉的以后。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对。她先看现金流,再与工程团队确认哪些设施确实可以分期。最终提出,培训中心按原计划建设,但缩小初期规模;项目管理办公楼则推迟。
北辰团队不满意,因为办公楼更直接服务项目。
“管理团队可以先租办公室。”沈知遥说,“社区已经等了很多年。”
这个方案被采用。
半年后,主要设备供应商因全球短缺延迟交付。为了保住进度,团队考虑更换供应商,却会增加长期维护风险。陆既明倾向等待,沈知遥则担心成本继续上升。
两人争论数日,最终请独立技术团队重新评估,决定部分更换、部分等待。
结果并不完美。项目仍然延误四个月,也超出预算。
“如果全部等待,可能更便宜。”有人事后评价。
“也可能更贵。”沈知遥回答。
她逐渐习惯决策无法被证明最优。工作不是考试,不会在最后一页附上正确答案。她只能确认当时使用了足够信息,听取了受影响的人,并愿意承担结果。
施工高峰期,现场有近千名工人。
沈知遥第一次戴安全帽走进尚未完工的数据中心。建筑内部空旷巨大,电缆桥架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未来会在这里运行的计算,此刻只是钢结构、灰尘和人的劳动。
现场负责人带她看冷却系统,解释每一条管线如何连接污水处理设施与海水系统。沈知遥听得认真,却仍然只能理解一部分。
“模型里这一项只有一行。”她说。
负责人笑:“模型里什么都只有一行。”
午休时,工人们坐在阴影里吃饭。沈知遥想起衡曜茶水间的何姨,想起她问电脑算快以后是不是能早点下班。
海平线项目承诺本地培训,但最初参加的人很少。年轻人认为课程太难,也不相信项目真的会长期雇用他们。玛拉要求项目团队亲自去学校和社区说明。
沈知遥参加了三场。
第一场只有七个人,第二场来了二十多个,第三场教室坐满。她没有讲行业前景,只展示项目需要哪些具体岗位、培训多久、工资范围和如果未被录用能获得什么资格证书。
一个年轻女孩问:“你们会不会建完就找外地有经验的人?”
“一部分岗位会。”沈知遥坦白,“但我们会公开比例,也会承担没有完成本地招聘承诺的成本。”
“成本给谁?”
“进入社区培训基金。”
“那你们可能宁愿给钱,也不雇我们。”
问题尖锐而准确。
沈知遥说:“可能。所以共同委员会需要监督,我们也要让培训真正达到岗位要求。”
女孩后来成为第一批冷却系统技术员。
并网仪式前一周,沈知遥在现场看见她穿着工作制服检查设备。女孩认出她,远远挥手。
那一刻,比模型达到目标回报更让她高兴。
并网仪式那天,雾津天气很好。风机在远处缓慢转动,数据中心屋顶铺满光伏板,新的污水处理设施已经为附近农场供水半年。
项目没有完全按计划进行。
建设成本超支,技术方更换过一次,社区培训项目第一期效果很差。北辰回报低于最初目标,养老基金委员会开过无数次质询会。玛拉仍然经常与项目团队争吵。
但它建成了。
控制室屏幕上,第一度清洁电力进入园区。
所有人鼓掌。
沈知遥站在人群后方,忽然想起鹭屿旧燃气厂那面纪念墙,想起外婆最后说的“不赶”,想起凌晨两点的模型和那行被删除又恢复的风险。
陆既明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想第一份模型。”
“哪一份?”
“潮汐计划。”
“后悔吗?”
“还是偶尔。”
“后悔什么?”
“如果我更早用正式方式坚持,也许不用匿名邮件;如果我没有离开合规问询,也许能见外婆最后一面;如果我对周叙白说得更早……”
陆既明打断她:“你准备把所有可能的人生都过一遍?”
“职业习惯,情景分析。”
“结论呢?”
沈知遥看着控制室里亮起的数字。
“结论是,其他情景无法验证。”
“所以?”
“所以接受实际结果。”
“合理。”
她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
陆既明想了想:“第一度电,不是模型。”
沈知遥安静下来。
这确实很浪漫。
仪式结束后,玛拉请所有人在社区中心吃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桌上摆着当地人带来的食物。没有昂贵酒会,也没有巨大的项目宣传板。
韩守义和梁焕生从鹭屿发来视频。鹭屿重组项目已经启动,旧备用机组全部拆除,北区居民有一部分搬迁,也有一部分选择留下参与新社区建设。
“等你们回来,看我们的第一度电。”梁焕生说。
沈知遥对着镜头举杯:“一定。”
人生中许多事情不会完成,只会进入下一阶段。
可这一刻,她允许自己相信,有些努力确实抵达了地方。
并网后的第一年,项目经历了三次小规模停机。
第一次是软件故障,第二次是海水冷却系统过滤网堵塞,第三次则因为极端高温触发保护机制。每次停机都会有人质疑当初选择复杂方案是否错误,北辰总部也反复要求削减运营成本。
沈知遥已经正式加入雾津养老基金,代表长期资金监督项目。她不再只负责提出方案,也必须面对方案运行时的缺陷。
有一次,社区共同委员会拒绝批准新的供应商,因为对方没有完成本地就业承诺。项目运营团队认为这会导致维修延误,要求基金介入。
沈知遥支持运营团队。
玛拉很生气:“你以前说承诺必须有约束。”
“是。但设备如果不能及时维修,整个园区都会停。”
“所以一到真正困难的时候,承诺还是可以放弃。”
“不是放弃。是给供应商三个月补救期,同时先完成维修。”
“你替他们找理由。”
“我在做判断。”
玛拉看着她,神情和当初质疑北辰时一样冷。
沈知遥第一次站在了曾经反对的位置。
她没有因为害怕成为乔曼青或陆既明,就放弃自己的判断。她把维修风险、就业缺口和替代供应商成本全部公开,要求共同委员会表决。
最终,方案以微弱多数通过。
三个月后,供应商只完成一半就业承诺。共同委员会终止合同,项目承担了更换供应商的成本。
“你当时错了。”玛拉说。
“是。”
“不解释?”
“可以解释,但结果还是错了。”
玛拉点点头:“下次别错。”
沈知遥笑:“尽量。”
她渐渐明白,承担责任并不只是在重大时刻选择正确,也包括在日常中承认错误、修复后果,以及允许别人因此不满意。
第二年,陆既明被北辰调往澄港负责鹭屿二期。
他们开始两地生活。最初两个月,沈知遥认为这完全不是问题。她安排好每周视频、每月见面和假期计划,甚至做了一张共享日历。
第三个月,陆既明连续两次因项目取消行程。
沈知遥说没关系,挂掉电话以后却把共享日历删了。
陆既明当晚发现,第二天飞到雾津。
“你怎么来了?”
“确认关系是否因日历删除而终止。”
“我只是整理日历。”
“你生气时会整理东西。”
“观察得很准确。”
两人坐在她公寓阳台,海风把桌上的纸吹得翻动。
“我不是因为你取消行程生气。”沈知遥说,“我是觉得,如果项目永远比我重要,那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
“项目不是比你重要。”
“但每次都是我理解。”
陆既明沉默。
“你可以说我不讲道理。”她道。
“你讲道理。但不能因为理由合理,就永远由同一个人承担。”
最后,他们没有制定更严格的见面计划。陆既明减少不必要出差,沈知遥也不再把每一次变动理解为优先级证明。他们约定,如果连续两次取消,第三次无论如何由取消的人前往。
这个规则听起来不浪漫,却运行得很好。
生活由许多这样的规则组成。
谁更早起床谁煮咖啡,争吵时不挂电话,不用“随便”代替真正意见,每年至少一起去一个与工作无关的地方。规则无法保证爱,却让爱不必每次都依靠猜测。
第三年春天,海平线项目第一次向社区分配收益。
金额没有最初宣传得那么高,却真实进入了社区基金账户。玛拉用其中一部分修缮学校,另一部分设立青年培训计划。
她给沈知遥发来一张照片。孩子们站在新教室前,身后的墙上画着海、风机和一条很长的潮汐线。
沈知遥把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办公室桌上。
旁边是外婆铁盒里那张旧照片。
一个十岁的女孩站在河边,手里举着螃蟹,什么都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