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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名者之光 雾津进入春 ...

  •   雾津进入春天时,沈知遥重新开始工作。
      她没有公司名片,邮件签名只有姓名和“独立顾问”。第一次参加项目会议,合作方负责人问她在团队里的职位。
      “暂时没有头衔。”她说。
      “那你负责什么?”
      “把大家不愿意放在同一张表里的东西放在一起。”
      陆既明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
      项目名叫“海平线”。选址位于雾津北部旧矿区,土地广阔,风能资源稳定,却也面临电网容量、原住民土地权益和水资源限制。北辰希望建设数据中心,养老基金要求长期稳定回报,当地政府期待就业,社区则担心项目再次消耗资源后离开。
      第一次社区会议持续了五个小时。
      沈知遥没有展示模型,而是在白板上写下每一方最担心失去的东西。
      养老基金:养老金回报。
      北辰:项目控制与退出路径。
      政府:就业和税收。
      社区:土地、水与长期生活。
      技术方:稳定能源。
      她最后写下:**如果项目失败,谁留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
      当地社区代表玛拉说:“以前来的人总问我们想得到什么。很少有人问,失败以后谁留下。”
      “因为答案通常不好听。”沈知遥说。
      “你们呢?”
      沈知遥看向陆既明。
      他回答:“我们可以设计让所有人都必须留下一部分。”
      “包括你们的钱?”
      “尤其是钱。”
      会议结束后,两人沿着海边回酒店。雾津的风比澄港干燥,天空很低,云层被落日染成粉金色。
      “今天表现不错。”陆既明说。
      “只有不错?”
      “第一天,不宜过度正向反馈。”
      “你们买方真吝啬。”
      她其实因为这句夸奖高兴,甚至有一瞬想很坦然地说谢谢。可对着陆既明,她的高兴总会自动生出一点竞争心。她不愿意只做被他评判的人,更不愿让他发现一句认可就足以取悦她,于是那点柔软转眼被她改写成了挑战。
      “独立顾问需要自己建立信心。”
      沈知遥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没有头衔的感觉挺奇怪。”
      “不习惯?”
      “以前见人,总能先说衡曜。对方会自动认为我聪明、可靠、值得听。”
      “现在呢?”
      “现在得自己证明。”
      “后悔?”
      “有一点。”她坦白,“但也有点轻松。做得不好,只代表我这次做得不好,不代表给公司丢脸。”
      陆既明看着前方:“也不代表你不好。”
      沈知遥转头看他。
      “这句话不像你。”
      “哪里不像?”
      “没有可验证依据。”
      “有。”他说,“我观察过。”
      沈知遥忽然不敢继续看他。
      落日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切得很深。他比她认识的大多数男人更高,也更成熟,连沉默都像经过克制。这样一个很少轻易肯定别人的人,说他观察过她。
      那句话落在她身体里的位置,比一句夸奖更深。她心跳得快,脸也被海风吹得发热,只能低头踢开路边另一颗石子,假装自己还在想没有头衔的事。
      海风迎面吹来,她的头发乱成一团。陆既明伸手,似乎想替她拨开,最终却停在半空,改为指向前方。
      “到了。”
      酒店门口灯光明亮。
      沈知遥装作没有看见那个未完成的动作。
      可她走进大堂时,唇角一直带着笑。
      沈知遥在雾津的第一个月,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她租了一间靠海的小公寓,照片里阳光充足,实际每天早晨都会被海鸟和垃圾车同时叫醒。厨房只有一口很小的锅,洗衣机工作时会向前移动,浴室热水需要提前十分钟打开。
      这些问题她原本都可以忍受。
      真正让她不适应的是工作节奏。
      北辰雾津办公室下午六点以后几乎没人。合作方周五不安排会议,社区代表会因为孩子学校活动临时取消谈判,养老基金团队讨论一项条款可以花三周。沈知遥最初每天列出长长的任务清单,到晚上发现一半事项仍在等待别人回复。
      她问陆既明:“他们不着急吗?”
      “着急。”
      “看不出来。”
      “着急不一定要让所有人加班。”
      “那事情做不完怎么办?”
      “明天做。”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那就判断什么真正重要。”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比同时完成所有事更难。
      沈知遥第一次负责社区会议材料时,准备了七十页演示文稿,包含完整财务模型、行业趋势和风险矩阵。玛拉看完封面就问:“你希望我们同意什么?”
      她回答了五分钟。
      玛拉再次问:“所以你希望我们同意什么?”
      沈知遥终于意识到,自己准备的许多内容,只是在证明自己做了很多工作。
      她把七十页删成十页,去掉术语,用三张图说明项目会占用什么、提供什么,以及哪些事情尚未确定。
      第二次会议,玛拉指出其中一张图没有标出传统采集区。
      沈知遥立刻道歉,承诺修改。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快道歉。”玛拉说。
      “做错了应该道歉。”
      “是。但你道歉太快,像想赶紧结束做错这件事。”
      沈知遥怔住。
      玛拉拿出一张手绘地图,与她一起重新标记土地用途。两人花了整个下午,最后只完成一页材料。
      回去路上,沈知遥对陆既明说:“今天效率很低。”
      “但那一页以后不会被推翻。”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道,“只是它由需要使用的人一起画。”
      渐渐地,沈知遥开始适应另一种工作方式。
      她不再把所有会议排满,不再因为对方迟回邮件就立刻准备三个替代方案,也不再用完成任务的数量衡量一天是否有价值。她学会在讨论陷入沉默时等待,学会承认暂时没有答案,也学会把电脑留在办公室,沿海边走回家。
      有一天晚上,陆既明顺路送她回去。
      他看见洗衣机从原位移动到浴室门口,沉默几秒:“房东知道吗?”
      “知道。他说正常。”
      “这不正常。”
      “我也觉得,但它每次都能自己走回来一点。”
      陆既明蹲下检查,发现机器底部少了一个防滑垫。他第二天带来新的,顺便修好厨房松动的柜门。
      他蹲在狭小浴室里时,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臂因为用力浮出清晰的筋络。沈知遥靠在门边,本来想看他怎么修,视线却几次落到不该停留的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注意早已不只来自欣赏或竞争。她会注意他的手、肩背、低头时露出的颈侧,也会在他靠得太近时呼吸发紧。
      这种生理上的喜欢毫不讲理。她越想克制,身体越诚实。
      “你还会做这些?”沈知遥问。
      “独立生活的基本能力。”
      “我也独立生活。”
      陆既明看了一眼移动过的洗衣机,没有评价。
      她为了证明自己,邀请他留下吃饭。结果那口小锅无法同时煮面和做汤,最后两人坐在地毯上吃外卖。
      窗外能听见海浪。
      客厅不大,陆既明坐在她身边以后,存在感几乎填满整块地毯。他长腿微屈,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低头拆外卖筷子时显得比平日在会议室里年轻一些。
      沈知遥努力听他说话,却总被他离得太近的膝盖分走注意。两个人偶尔碰到,她都会装作没有察觉,过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坐回原来的距离。
      沈知遥忽然说:“我以前很少邀请同事来家里。”
      “我现在是同事?”
      “不然呢?”
      “独立顾问与项目负责人。”
      “更不适合来修洗衣机。”
      陆既明喝了一口水:“所以我可以申请变更关系?”
      她被呛到。
      他把纸巾递给她,神情仍然平静,眼底却有很浅的笑意。
      “申请暂缓处理。”沈知遥说。
      “收到。”
      那晚陆既明离开后,沈知遥站在阳台,看他的身影沿街走远。
      她没有立刻分析这段关系的可能性,也没有问自己最终想要什么。
      她只是承认,今晚很开心,也承认关门以前,他站在玄关低头看她的那一刻,她曾经很想抓住他的衣袖,让他别走。
      这种冲动让她在阳台站了很久。海风吹凉了脸,身体里那点燥热却迟迟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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