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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再算一次潮汐 海平线项目 ...

  •   海平线项目的第一份模型,由北辰团队完成。
      它逻辑严密、格式整洁,假设页用了统一的蓝色,结果显示项目能够达到目标回报。沈知遥用两个小时看完,在首页写下:
      模型里没有人。
      陆既明看到批注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具体一点。”
      “社区收益只是一笔固定租金,和项目运营没有关系;就业承诺没有培训成本;水资源风险假设为零;电网升级失败的后果全部由政府承担。”
      “这些是当前商业条款。”
      “所以当前条款有问题。”
      “你想怎么改?”
      “做第二份模型。”
      第二份模型不只计算项目公司的现金流,也计算政府基础设施投入、社区收益、就业培训、环境修复与退出后的成本。它复杂得不像一份投资模型,更像一张关于未来二十年的共同账单。
      北辰团队不喜欢。
      “这会把回报率拉低。”投资经理说。
      “成本本来就存在。”沈知遥回答。
      “但不都由项目承担。”
      “如果项目不承担,谁承担?”
      “政府、社区、未来运营方。”
      “那就写清楚。”
      养老基金代表却很感兴趣。他们管理的是普通人的退休金,比短期基金更关注长期风险。玛拉也第一次看见社区权益被放进与投资回报同一套计算中。
      “如果项目赚钱比预计多,我们能多拿吗?”她问。
      “可以设计分成。”
      “如果项目亏损呢?”
      “最低保障不变,但分成会减少。”
      “那我们也承担风险?”
      “是。”
      玛拉想了一会儿:“这样比较像合作。”
      陆既明始终没有表态。会议结束后,他把沈知遥留下。
      “第二份模型可以作为利益相关方分析,不能替代投资模型。”
      “为什么?”
      “因为投资委员会只对基金回报负责。”
      “长期风险会影响基金回报。”
      “不是所有长期风险都能量化。”
      “不能量化,就当作不存在?”
      “不能量化,就需要判断。”
      “谁的判断?”
      “最终是我的。”
      沈知遥靠在会议桌边:“你找我来,不就是因为不想只靠自己的判断?”
      陆既明看着她,半晌道:“是。但听取意见和放弃决策责任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让你放弃。”
      “你在要求我把所有人的目标都放进投资模型。模型会失去边界。”
      “现实本来就没有你想要的边界。”
      “所以工具必须有。”
      两人第一次真正争吵。
      不是关于谁隐瞒风险,而是关于如何面对所有已经看见的风险。沈知遥相信一切相关代价都应被摆上桌面;陆既明则认为,如果模型试图承担所有问题,最终只会失去决策能力。
      他们争到晚上十点,谁也没有说服谁。
      最后陆既明道:“两份都保留。”
      “投资委员会看哪份?”
      “都看。”
      “然后还是你决定?”
      “是。”
      沈知遥收起电脑:“独裁。”
      “职责。”
      她走到门口,陆既明忽然叫住她。
      “沈知遥。”
      “干什么?”
      “第二份模型,做得很好。”
      她回头:“只有很好?”
      “非常好。”
      “这还差不多。”
      门关上以后,陆既明独自坐在会议室,重新打开第二份模型。
      他在社区收益那一行停留很久,最终将它链接进了主投资模型。
      第二份模型第一次送进投资委员会时,没有获得赞赏。
      会议由北辰总部视频主持。屏幕上坐着六名合伙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打印材料。沈知遥作为顾问没有投票权,只能在被提问时发言。
      一名合伙人翻到社区收益页:“为什么项目公司要承担政府本应承担的培训和水务升级?”
      陆既明回答:“因为没有这些投入,审批与运营风险会显著增加。”
      “显著是多少?”
      “无法精确量化。”
      “那为什么是这个金额?”
      沈知遥解释了社区谈判、替代水源和长期供应商成本。对方听完问:“这是投资,还是公共政策?”
      “投资发生在公共环境里。”她说。
      “沈顾问,我们理解利益相关方管理的重要性。但基金受托管理投资人的钱,不是解决所有社会问题。”
      “第二份模型不是要求基金解决所有问题。”沈知遥道,“它只是说明,如果基金不承担,成本会在哪里出现。”
      “这些成本也可能永远不出现。”
      “是。”
      “那我们为何提前支付?”
      这是一个合理问题。
      沈知遥没有用道德回答。她展示三个同类项目,说明因社区诉讼、供水争议和就业承诺失败造成的延期与损失。数据并不完美,样本也有限,却足以证明所谓外部问题最终常常回到项目现金流。
      会议休会时,陆既明问她:“紧张吗?”
      “有一点。”
      “看不出来。”
      “因为我在演。”
      “演得不错。”
      投资委员会最终没有批准,也没有拒绝。他们要求团队在六周内降低建设成本,并取得政府对水务升级的共同出资承诺。
      走出会议室后,沈知遥很失望:“他们还是只看回报。”
      “他们本来就应该看。”
      “那我们做第二份模型有什么用?”
      “让他们看见回报以外的东西如何影响回报。”
      “听起来还是把一切换算成钱。”
      陆既明停下来:“如果你需要一个完全不以钱衡量的地方,投资不是。”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沈知遥却知道,这是她必须接受的边界。她选择进入投资,不是为了假装资本拥有善意,而是希望在资本的语言里,为那些原本不被计算的东西找到位置。
      接下来的六周,他们重新谈判。
      政府同意承担污水处理设施一半成本,条件是项目向整个北部地区开放部分处理容量;养老基金接受更低初始回报,换取优先追加投资权;社区则同意将部分收益分成延后到项目稳定运营后。
      每一方都让出了一些东西。
      第二次投资委员会,项目以四票赞成、两票反对通过初步审批。
      会议结束后,沈知遥没有欢呼。她看着最终模型,发现社区收益、基金回报和政府投入被连在同一张表里,任何一项变化都会影响其他部分。
      这张表仍然不能代表所有人。
      但至少已经没有人被完全放在表外。
      “恭喜。”陆既明说。
      “只是初步审批。”
      “允许适度正向反馈。”
      沈知遥笑了:“那恭喜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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