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有信》许照野

12、善意的重量 梁焕生带他

　　梁焕生带他们去了事故纪念墙。
　　那是一面位于旧工人俱乐部后的水泥墙，上面刻着三个人的名字。墙边没有花，只有几株从裂缝里长出的草。
　　韩守义站在那里等他们。
　　他显然知道北辰今天来，也知道沈知遥会陪同。他没有和她打招呼，只对陆既明说：“设备报告我可以给你们看，但不能带走。”
　　报告显示，备用机组升级只更换了监测与控制系统，核心燃烧装置和压力管线仍是十年前的设备。海晟委托的安全测试基于低负荷运行，远低于数据中心断电时所需的应急负荷。
　　环境顾问看完，脸色凝重：“这不能支持管理层的说法。”
　　韩守义道：“支持不了。”
　　“为什么没有向监管部门报告？”
　　“报告了。答复是设备具有合法运行许可，升级方案通过审查。”
　　“那你为什么认为不安全？”
　　韩守义看向纪念墙：“因为许可不会站在机器旁边。”
　　回程前，梁焕生请他们在北区唯一还营业的饭馆吃饭。桌上是简单的蒸鱼、青菜和一锅汤。他坚持不让任何人付钱。
　　“你们大老远来，总得吃饭。”他说。
　　环境顾问解释公司可以报销，梁焕生摆手：“你们公司报销，也是算进项目成本，最后还不是从我们身上赚回去。”
　　桌边的人都笑了，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吃到一半，梁焕生问沈知遥：“你们做顾问，卖成了能赚多少钱？”
　　“看交易规模。”
　　“这笔呢？”
　　“公司收费，不是我个人。”
　　“那你能赚多少？”
　　“工资和奖金。”
　　“很多吧？”
　　沈知遥没有回避：“比这里大多数人多。”
　　梁焕生点点头：“挺好。年轻人能赚钱是好事。”
　　她有些意外：“您不觉得我们是在帮海晟？”
　　“你们当然是在帮海晟。”梁焕生给她盛汤，“可帮谁做事，和你是什么人，不完全是一回事。”
　　“怎么区分？”
　　“看你有得选的时候，选什么。”
　　陆既明坐在她对面，闻言抬眼。
　　沈知遥低头喝汤。汤里放了胡椒，热意从喉咙一直落进胃里。
　　离开时，梁焕生塞给她一袋鹭屿晒的鱼干。她推辞几次，他却坚持：“你上次来问我们值多少钱。我后来想了想，这问题问错了。”
　　“为什么？”
　　“人不能让别人估值。”他说，“你们模型里没有我们，也不代表我们不值钱。”
　　回澄港的船上，沈知遥一直抱着那袋鱼干。
　　陆既明问：“你准备带去办公室？”
　　“不行吗？”
　　“味道会很大。”
　　“那正好提醒所有人，鹭屿真实存在。”
　　陆既明笑了一下。
　　这是沈知遥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不是礼貌，也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聪明的话，只是很短暂地放松下来。他笑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
　　“陆既明。”她忽然叫他全名。
　　“嗯？”
　　“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笑意从他脸上淡下去。
　　“不重要。”
　　“因为你揭露了一笔有问题的交易？”
　　“行业传闻版本很多。”
　　“哪个是真的？”
　　“没有哪个完全真。”
　　“那你告诉我。”
　　陆既明看向船外：“等你不再把别人的故事当成判断题时。”
　　“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你现在就在想，如果我当年是因为坚持原则离开，你就可以更相信我。”
　　沈知遥被说中，短暂地沉默。
　　“一个人做过正确的事，不代表他永远正确。”陆既明说，“做过错误的事，也不代表他以后只能错。”
　　“那应该相信什么？”
　　“相信他这一次愿意承担什么。”
　　船靠岸时，陆既明替她拎起那袋鱼干。
　　“不是味道大吗？”她问。
　　“所以离我的西装远一点。”
　　两人并肩走下船。沈知遥看见码头玻璃门外，周叙白站在雨棚下。
　　他显然等了很久。
　　目光落在陆既明手里的袋子上时，周叙白的神情变得很淡。
　　“曼青姐找你。”他说。
　　周叙白没有立刻带她回办公室。
　　他先把两人带到码头旁的咖啡店，替沈知遥点了热饮，又给陆既明买了一杯。
　　“我以为你不喜欢买方。”沈知遥说。
　　“基本礼貌。”
　　陆既明接过咖啡：“谢谢。”
　　三个在交易里立场不同的人坐在一张小桌旁，气氛微妙。周叙白问了社区走访结果，陆既明没有隐瞒，直接说明北辰可能要求大幅调整交易条件。
　　“如果海晟拒绝呢？”周叙白问。
　　“退出。”
　　“你们退出，问题也不会消失。”
　　“但不会成为北辰持有的问题。”
　　周叙白笑了一下：“很诚实。”
　　“你们卖方顾问会怎么做？”
　　“争取让项目成交。”
　　“即使问题不解决？”
　　“争取让能解决问题的买方成交。”
　　陆既明看着他：“这是你的漂亮叙事？”
　　“职业目标。”
　　沈知遥坐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他们比自己想象中相似。都聪明、克制，习惯在复杂局面里先保护能够控制的部分。区别只是周叙白相信交易完成后问题才有资源解决，陆既明则要求问题先被纳入交易。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她开口，“海晟为什么一定要卖？”
　　周叙白道：“债务到期。”
　　“除了债务。”
　　陆既明很快明白：“他们可能知道后续投入远高于披露。”
　　如果海晟出售不只是为了释放价值，而是为了把即将发生的成本交给新买方，那么附件七、设备风险与搬迁问题都不是被忽略，而是出售本身的原因。
　　三个人同时沉默。
　　周叙白拿出手机：“我让团队查海晟未来两年的资本支出预算。”
　　陆既明道：“北辰会要求管理层确认出售动机。”
　　沈知遥问：“现在算合作？”
　　“暂时。”周叙白说。
　　“基于共同风险。”陆既明补充。
　　她忍不住笑：“你们真的很像。”
　　两人同时否认。
　　回到衡曜后，团队发现海晟内部预算确实包含一笔尚未对买方披露的“鹭屿升级储备”，金额接近北辰估算的设备更换与社区成本总和。
　　这不是直接证据，却进一步证明管理层知道问题的规模。
　　周叙白把分析发给乔曼青，陆既明则在买方问题清单里加入资本支出计划。
　　沈知遥看着两封同时发出的邮件，第一次觉得卖方与买方并不总是敌人。
　　有些风险足够真实，会暂时让所有专业立场指向同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