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旧码头来信 北辰的补充 ...

  •   北辰的补充问题在第二天上午送达。
      乔曼青把项目组叫进会议室,脸上没有任何情绪。附件七放在桌面正中央,仿佛一件证物。
      “北辰为什么会知道这份文件?”她问。
      没人回答。
      海晟能源坚持附件七属于过时文件,并要求衡曜拒绝提供。律师则认为,只要主协议仍然引用,买方就有权获得。双方争执一上午,最终决定先向北辰提供一份“条款影响说明”,不上传原件。
      沈知遥负责起草。
      说明里用了许多缓和词语:潜在、理论上、预计不会、管理层认为概率极低。她写完第一版,乔曼青改完第二版,海晟律师改完第三版。到第七版时,附件七看起来像一份只在另一个宇宙才可能触发的文件。
      北辰回复只有一句:
      请提供原件。
      下午,陆既明带团队再次前往鹭屿。这次没有管理层陪同,北辰以环境与社会风险核查为由,要求独立走访社区。
      衡曜必须派人陪同。
      乔曼青点名沈知遥。
      “为什么是我?”会后,她问。
      “因为你最了解问题。”
      “还是因为您觉得问题和我有关?”
      乔曼青看了她一会儿:“如果我认为是你,就不会让你去。”
      六十七码头的风比上次更大。陆既明站在船边,没有提那晚的事。北辰聘请的环境顾问与居民代表谈了三个小时,核对搬迁范围、补偿进度和输电线路。
      修理铺的男人叫梁焕生,是鹭屿北区居民委员会的临时代表。
      “你们每次来,都问同样的问题。”梁焕生说,“问我们多少钱愿意搬,问政府有没有给承诺,问会不会闹。可没有人问我们想不想搬。”
      环境顾问答:“如果项目建设必须使用这片土地……”
      “什么叫必须?”梁焕生打断他,“以前修燃气厂,说澄港要用电,必须。后来出事故,说为了安全,必须停。现在修数据中心,说全世界都要算东西,又必须。你们的必须怎么总是落在我们头上?”
      房间里没人说话。
      沈知遥看见墙上挂着一张鹭屿旧地图。燃气厂建成以前,北区临海,旁边有学校、市场和一座小庙。如今海岸被厂区与围墙隔断,学校早已关闭,地图上的许多街道只剩名字。
      走访结束后,陆既明没有立刻回船。他沿着旧码头往前走,沈知遥跟上去。
      “你满意了?”她问。
      “为什么这么问?”
      “风险确认,估值可以继续往下压。”
      “北辰可能退出。”
      “你不是说项目还有价值?”
      “有价值不代表任何价格都值得,也不代表任何结构都能接受。”
      “如果北辰退出,海晟会卖给不在乎这些问题的人。”
      “可能。”
      “那你们退出有什么用?”
      陆既明停下脚步:“你希望我怎么做?以高价买下项目,再额外承担政府承诺过却没有支付的补偿,全面更换备用机组,等三年输电工程,然后向投资委员会解释这是为了做正确的事?”
      “不可以吗?”
      “可以。如果回报还能覆盖风险。”
      沈知遥冷笑:“最后还是回报。”
      “你在投行工作,却鄙视回报?”
      “我鄙视把所有事情都换算成回报。”
      “那你为什么帮海晟卖项目?”
      问题像一把刀,干净地切开她的立场。
      沈知遥看向海面。远处的新城高楼在雾里若隐若现,与脚下破旧的码头像两个毫不相关的世界。
      “因为我以前没有来过这里。”她说。
      陆既明沉默片刻:“看见不是免责。”
      “我知道。”
      “也不是原罪。”
      她转头看他。
      “你不需要因为以前不知道,突然对所有事情负责。”陆既明道,“你只需要为现在知道以后做的选择负责。”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部分。
      沈知遥忽然想起周叙白也说过类似的话:别把自己当成所有人的负责人。
      可同一句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意思却完全不同。
      周叙白希望她停下。
      陆既明只是提醒她,继续走的时候,要睁着眼睛。
      走访结束前,梁焕生带他们经过北区旧学校。
      校门已经生锈,操场长满杂草。几名孩子在围墙外踢球,球滚到沈知遥脚边。她捡起来,问其中一个男孩:“学校为什么关了?”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只盯着她怀里的球。沈知遥便把笔记本塞给陆既明,后退两步,将球踢回去。球偏得厉害,几个孩子一起笑起来。
      “笑什么?”她也笑,“我负责算钱,又不负责进球。”
      那点对陌生人的戒备很快散了。她没有招手让孩子靠近,也没有用哄小孩的语气,只在围墙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人少。”
      “你在哪里上学?”
      “坐船去澄港。”
      “每天?”
      男孩点头:“下雨停船就不上。”
      梁焕生说,学校关闭是因为搬迁计划启动后,政府不再愿意投入维护。可搬迁迟迟没有完成,剩下的孩子只能每天通勤。
      “项目材料里写,北区公共服务需求下降。”沈知遥道。
      “写得没错。”梁焕生说,“先把服务撤了,人自然就少。”
      因果顺序只要调换,事实就能支持完全不同的结论。
      环境顾问记录学校情况,提出将教育通勤纳入社会影响评估。北辰团队成员却提醒,这可能扩大项目责任范围。
      陆既明问:“如果不纳入,输电工程延期风险是否会减少?”
      “不会。”
      “那就纳入。”
      回答仍然从投资风险出发,却产生了对社区有用的结果。
      沈知遥逐渐理解,动机不必纯粹,合作也不要求所有人相信同一种价值。只要利益被设计得朝向同一结果,资本的谨慎、政府的政绩和居民的生活可以暂时站在一起。
      离开学校时,那个男孩追过来问:“这里真的会有很多电脑吗?”
      “如果项目建成。”
      “我能进去看吗?”
      沈知遥不知道。数据中心通常安保严格,不会因为建在社区旁边就向社区开放。
      陆既明却说:“可以要求建一个参观中心。”
      “会增加成本。”北辰同事提醒。
      “很小。”
      男孩听不懂他们谈成本,只高兴地问:“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沈知遥说,“但会写下来。”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社区教育与参观设施。
      那只是一行字。
      可与模型里许多决定别人生活的一行字不同,这一次,提出它的人会知道自己被写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