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圆桌上的潮汐 乔曼青没有 ...
-
乔曼青没有问鱼干,也没有问陆既明。
她把一份打印邮件放到沈知遥面前:“海晟收到匿名问题后,要求启动内部信息泄露调查。”
沈知遥看完:“调查范围?”
“所有项目组成员的邮件、文件访问记录和外部通讯。”
“私人通讯也查?”
“公司设备上的全部记录。”
沈知遥的匿名邮件是在私人手机上注册并发送,但她曾用公司电脑搜索过旧事故报告,也下载过数据室索引。只要有人认真查,未必找不到痕迹。
“附件七什么时候上传?”她问。
乔曼青看着她:“你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
“是。”
“海晟同意向北辰提供受限查阅,但不允许下载。”
“其他买方呢?”
“没有提出问题。”
“因为他们不知道。”
“数据室里已经增加风险说明。”
“没有原件,他们无法判断。”
乔曼青起身,走到门边,将办公室门反锁。
“匿名邮件是你发的?”
沈知遥望着她。
这是一个可以继续撒谎的时刻。
她想起陆既明说,勇敢知道代价,仍然选择。她并不确定自己勇敢,只确定继续否认会让更多人替她承担。
“是。”
乔曼青闭了闭眼,像早已知道答案,却仍然对答案失望。
“为什么?”
“因为您没有打算披露原件。”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您让我等。”
“所以你等了一天,就决定违反保密义务?”
“北辰要报价了。”
“我在和海晟谈判!”乔曼青第一次提高声音,“你以为一份文件丢进数据室,事情就自动变好吗?海晟可以终止委任,可以起诉衡曜,可以换一家顾问继续卖。你不仅没有保护买方,还可能让整个项目转入更不透明的地方。”
“至少北辰知道。”
“然后呢?他们用它压价,低价买走,再决定哪些问题值得花钱解决。你觉得这就是正义?”
沈知遥没有回答。
乔曼青走回桌边,缓慢地坐下。
“知遥,我年轻时也认为,只要把真相放到桌面上,正确的人就会做正确的决定。后来我才知道,真相和其他东西一样,会被人使用。你不能只负责递出去,不负责它落到谁手里。”
“那您准备怎么处理?”
“我会要求海晟完整披露,并把搬迁与设备更换作为交易条件。”
“他们会答应?”
“不一定。”
“如果不答应?”
“我会建议终止交易。”
沈知遥怔住。
乔曼青看着她:“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最后会怎么选。”
“因为您让我别追问。”
“是。我也有责任。”她疲惫地笑了一下,“我总觉得年轻人应该先学会服从流程,再慢慢获得判断权。可你显然没有耐心。”
“对不起。”
“别急着道歉。调查还没有结束,你可能会被开除。”
“您会举报我吗?”
“我会如实回答。”
这才是乔曼青。她不会替她撒谎,也不会故意把她推出去。她会保护系统,也会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保护人。
“下午交易委员会开圆桌会。”乔曼青道,“你参加,但不要发言。”
圆桌会持续了四个小时。
海晟能源董事长坚称附件七触发概率极低,拒绝承担居民搬迁和设备整体更换成本。北辰则提出大幅降价、设立专项托管账户,并将供电协议生效作为交割条件。
“这不是投资,是趁火打劫。”海晟董事长说。
陆既明坐在长桌另一端:“火不是我们点的。”
“项目运营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供电问题。”
“十年前的事故不算?”
“那是历史事件。”
“历史事件如果还会发生,就叫风险。”
双方争执不下。会议临近结束时,海晟董事长忽然看向沈知遥。
“沈小姐,你去过鹭屿,也做过模型。你认为北辰的要求合理吗?”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乔曼青说过,不要发言。
沈知遥看向桌上的材料。那些数字她算过无数遍,每一项都熟悉。北辰提出的托管金额足以覆盖设备更换和大部分搬迁补偿,却也会让海晟拿到的现金减少近三成。
“从买方风险控制角度,合理。”她说。
海晟董事长冷笑:“你是谁的顾问?”
沈知遥停了停:“事实没有顾问。”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
乔曼青没有阻止她,只是轻轻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合上文件的那一刻,乔曼青同时感到恼怒和骄傲。
恼怒的是沈知遥再次越过了她设置的边界,让整个团队暴露在无法控制的局面里;骄傲的是,坐在满桌比她资历更深的人面前,沈知遥仍然说出了自己判断的答案。乔曼青曾希望把她培养成能够留在牌桌上的人,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权利要求她为了留在牌桌上,变成另一个人。
沈知遥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衡曜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恢复。
圆桌会议结束后,项目组没有散。
海晟董事长在另一间会议室与乔曼青争执,声音隔着玻璃仍能隐约听见。项目经理不断接电话,律师修改会议纪要,程越坐在角落整理材料,脸色发白。
“知遥姐,”他低声问,“我们是不是要丢客户了?”
“可能。”
“那大家这几个月不是都白做了?”
沈知遥看着他。
这正是交易最有力量的地方。一旦许多人投入时间,停止就会显得像浪费;投入越多,承认方向错误越困难。
“做过的工作不会消失。”她说。
“但没有交易结果。”
“结果不只有成交。”
程越显然不信,却礼貌地点头。
凌晨十二点,海晟团队离开。董事长经过项目组时,没有看任何人。乔曼青最后出来,宣布所有人继续准备其他买方材料,北辰问题单由沈知遥和周叙白负责。
“今晚完成?”项目经理问。
“明早十点前。”
大家重新坐回电脑前。
沈知遥看见乔曼青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很久没有开灯。她想过去,却不知道以什么身份。
凌晨两点,乔曼青主动叫她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城市夜景的微光。
“你今天不该发言。”乔曼青说。
“我知道。”
“但回答没有错。”
沈知遥没有预料到。
“陈总要求换掉你。”乔曼青继续道,“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事实。客户可以不喜欢,但不能要求我们惩罚事实。”
“您会终止委任吗?”
“还不知道。”
“如果海晟坚持不披露?”
乔曼青转过椅子,看向窗外:“衡曜今年基础设施业务收入目标差得很多。潮汐计划终止,团队会有人拿不到奖金,也会影响明年招聘。陈总与集团合作十年,其他业务也可能一起转走。”
“所以这些比风险重要?”
“我是在告诉你,决定的成本具体是什么。”乔曼青道,“你可以仍然认为应该终止,但不要假装只有拒绝交易的人在承担原则,继续交易的人只是贪婪。”
沈知遥沉默。
“团队里有人刚买房,有人需要续签工作许可,程越还在试用期。”乔曼青说,“他们没有决定项目风险,却会承担项目终止的一部分后果。”
“那鹭屿的人呢?”
“也会承担。”乔曼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就是为什么决定难。”
沈知遥在她对面坐下:“您后悔做银行家吗?”
乔曼青笑了一声:“经常。也经常喜欢。”
“喜欢什么?”
“让本来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帮一家快倒闭的公司找到资金,帮创始人把做了三十年的企业交给合适的人,也帮一些糟糕的资产换一个更有能力的主人。”她停顿片刻,“交易不是天然肮脏。只是它让人的动机都变得很清楚。”
“潮汐计划呢?”
“我原本以为,新买方会比海晟更有能力解决问题。”
“现在?”
“现在我发现,如果问题不写进交易条件,新买方只会更有能力忽略。”
这是乔曼青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判断发生改变。
“明天我会再次要求完整披露。”她说,“如果海晟拒绝,我建议公司退出。”
“谢谢。”
“不要谢我。你也不要再擅自做任何事。”
沈知遥点头。
走到门口时,乔曼青叫住她:“知遥,你今天说事实没有顾问。很好听,但不完全对。”
“哪里不对?”
“事实需要有人整理、解释和承担。谁做这些,事实就会暂时站在谁那边。”乔曼青看着她,“所以要小心自己如何使用它。”
沈知遥回到座位。
周叙白递给她一杯咖啡:“聊了什么?”
“决定的成本。”
“有结论吗?”
“没有。”
“欢迎来到成年人世界。”
她喝了一口咖啡:“很难喝。”
“楼下只剩这家。”
“成年人世界,咖啡也这么差?”
他们低声笑起来。
那一刻,项目仍然可能终止,关系仍然可能破裂,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但在明亮的电脑屏幕之间,他们暂时仍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