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他。碎语   暮 ...


  •   暮色一点点吞没平陵老巷盛夏的白昼。
      白日炙烤砖瓦的热浪没有完全消散,只是褪去正午那种灼人的烈度,化作一股闷沉沉的热气,盘旋在窄窄的巷道之间。夕阳斜斜坠落,橘红色的霞光穿过梧桐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板地面投下一片晃动的碎金。
      纹身店屋内的灯光还没有完全点亮,残留的天光从玻璃窗淌进来,落在工作台散落的纹身耗材上。

      送走纹身客人之后,店里只剩下岑也和辛寂两个人。
      方才忙碌工作带来的紧绷感缓缓褪去,可那份藏在心底的郁结,并没有随之消散。
      前几日和池殷似对峙的画面还反复盘旋在岑也脑海。她已经明确叫他不要再过来,少年也的确顺从地不再踏入这间小店,可岑也说不清自己心底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辛寂还没有走,闲散地靠在墙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店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地贯穿着整条老街。

      岑也把医疗废弃袋扎紧封口,放到门外指定的回收点,回来的时候随手拿过柜台铁盒,里面放着几支细支香烟。她本就没有烟瘾,很少抽,多数时候只是心里堵得难受,才会拿一根出来,当作隔绝外界纷扰的一层屏障。

      “出去走走?”岑也侧过头看向辛寂,声音淡淡的。
      辛寂抬眼,把手机揣进裤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行,正好闷得慌,陪你。”
      黑色布帘被掀开,一股裹挟着烟火气的晚风扑面而来。踏出店门,滚烫的空气扑在皮肤上,巷子里到处都是生活的声响。远处小卖部传来塑料汽水罐碰撞的脆响,家家户户门窗敞开,炒菜的油烟混着饭菜的香气,悠悠扬扬飘满整条街巷。
      两个人并肩顺着老巷的石板路,朝着巷口小商店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见三三两两路过的居民,不少人的目光会下意识落在岑也身上。视线会短暂停留在她裸露的手腕,那道红蛇缠黑月的纹身,在落日余晖之下,纹路蜿蜒醒目。旁人的打量岑也早已习以为常,她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往前走。

      快要走到巷口,巷外就是车流往来的马路,行道树的浓荫把人行道笼进大片阴影里。
      岑也的目光无意识扫过去,脚步猛地顿了半拍。
      马路边的梧桐树下站着池殷似。
      少年没有穿校服,简单的黑色短袖长裤,一米八七的身形在来往行人之间格外扎眼。
      他没有往巷子里面走半步,恪守着岑也当初对他说的话,不再踏进纹身店的范围,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绕路来到这里,远远望着这条老巷的入口。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矿泉水瓶,整个人安安静静立在树影之中,目光落在巷口,像是在遥遥望向纹身店的方向。
      他也看见了走出来的岑也,还有走在她身侧的辛寂。

      四目遥遥相撞。

      马路隔开了两个人,来往的电动车、行人不断从二人中间穿行,制造出一道无形的隔阂。黄昏的风掀起池殷似额前的碎发,漆黑瞳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情绪,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层不敢上前的克制。
      他记得岑也的叮嘱,不敢再贸然凑上去打扰她,只远远站在原地,没有迈步往巷子里跨一步。
      岑也心口重重往下沉了一下。
      那些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在看见少年的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她明明是自己亲口叫他不要再来,可真的面对面遥遥望见,心底那股钝痛依旧清晰。
      她不希望他卷进巷子里的流言是非,可看见他孤零零站在树底下遥遥守望的模样,又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朝他打招呼,只是飞快收回自己的视线,刻意错开和他对视的目光,眼皮垂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走在一旁的辛寂自然也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池殷似。
      辛寂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岑也,把她那一瞬间身体细微的僵硬尽数看在眼里,什么话也没有说,不主动打招呼,也不刻意起哄,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岑也继续往前走。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岑也感觉仿佛走了很久。
      池殷似就站在原地,没有呼喊,没有奔跑过来,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她们二人的背影穿过路口,走向商店。

      买烟的过程很快。
      岑也在小卖部柜台拿了一包细支烟,又拿了两瓶冰水,付完钱走出店铺。她拆开包装抽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随意叼在唇齿之间,烟草淡淡的草本气息漫开。

      往回折返,需要再次经过方才的路口。

      池殷似还没有离开。

      他依旧站在那片梧桐树荫之下,只是身体微微侧过来,视线依旧落在岑也的身上。这一次岑也彻底没有往马路那边看,脊背绷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拐回老巷幽深的巷道之内。
      彻底走进巷子的阴影,马路边少年的身影终于被墙体遮挡,看不见了。
      岑也紧绷的肩背,才悄悄松弛下来一丝。
      辛寂在旁边,终于低声开口,音量只够两个人听见:“他天天都会过来这边站一会儿,我前两次过来的时候就撞见了。只是不进巷子,就守在马路边上。”
      岑也没有回应,牙齿无意识轻轻咬着嘴里没有点燃的烟卷。

      越往巷子深处走,住户就越密集。

      转过一道弯,就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外摆着一张老旧木方桌。几张矮板凳四散摆开,刘穗娘带着三四个街坊妇女围坐在此,手里都攥着大把青菜,指尖麻利地择掉枯黄菜叶,菜梗与碎菜叶堆在脚边的竹筐里。
      这是老巷里最爱嚼是非的一伙人,刘穗娘便是其中领头的那个。
      几个人一边手上忙活,一边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声音压得不高,可在安静的巷弄之中,足够传入路过人的耳朵。
      在岑也和辛寂距离她们还有数米远的时候,闲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先是落在岑也叼着烟的嘴唇,再往下滑,扫过她手腕外露的蛇纹纹身,又瞟向她手臂若隐若现的莲花锦鲤纹样。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脑袋微微凑到一块,又开始嘀嘀咕咕,音量压得很低,自以为听不见。

      “就是她,开纹身店那个。”

      “小小年纪一身的纹身,看着就不是安分的。”

      “刚刚巷口马路那边,我还看见那个高中生,又在那边守着。好好的学生,总围着她转能有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招惹人家半大孩子。”

      ……

      细碎的话语像细小的沙砾,一阵一阵飘过来。她们没有高声叫骂,就坐在自家门口,手上还不停择着青菜,仿佛只是闲谈家常,可每一句都带着揣测与恶意。
      还刚刚把马路边池殷似的身影,也编排进闲话里面。

      岑也脚步没有停顿,眼皮微微垂下去,脸上没有流露半分情绪,仿佛这些话和自己毫无关系。她早已在这条巷子住了许多年,类似的闲言碎语听过无数次,早已经学会把情绪层层包裹起来。
      只是唇间叼着的那支烟,被牙齿无意识轻轻咬着。
      她只想安安静静走过去,不想起冲突。

      可身旁的辛寂听得分明。

      辛寂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身利落的黑色紧身短袖和一件黑色短裤,高马尾垂落几缕碎发。
      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不是温和软性子,骨子里那份勇敢火辣的性子在此刻全然显露出来。她不会看着自己最最最好的朋友平白无故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岑也还想拉她一把,示意算了,不要多做纠缠。

      辛寂已经直接迈步上前。
      几步就走到木桌跟前,暮色把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笼罩住坐着择菜的一众妇人。
      刘穗娘手上择菜的动作一顿,抬眼,对上辛寂冷得发亮的眼睛。

      “穗姨,背后嚼别人的闲话,说得这么起劲,当着人的面反倒不敢大声说了?”辛寂开口,声音清亮,没有嘶吼谩骂,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语气锋利直接。

      桌边几个妇人全都愣住,手上的择青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刘穗娘脸上的神色瞬间挂不住了。她在这条巷子里素来爱搬弄是非,哪里受得了一个小辈当众这样怼自己,当即把手里的青菜狠狠往筐子里一摔,哗啦一声菜叶四散滚落。
      “我说谁了?我们几个人就在这里聊家常,关你小丫头片子什么事!”刘穗娘眉头紧紧皱起,嗓门骤然拔高,破口大骂,“我们坐在自家门口说话,轮得到你来管?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聊家常?”辛寂唇角扯出一点冷峭的笑意,目光扫过桌边一圈人,“当着人的面句句都在说岑也,转头就说只是闲聊。穗姨,巷子这么大,你们不去聊别人家柴米油盐,偏偏次次盯着她的生活说三道四。人家安分守己开店谋生,没招惹过你们任何一个人,凭什么要被你们这样凭空揣测编排?”

      “什么叫编排!”刘穗娘脸色涨红,身子微微往前倾,“一个女孩子满身纹身,还叼着烟,成天招惹男孩子上门,我们还说不得了?”

      “纹身是她的选择,抽烟她又没有扰到街坊邻里,难道她抽烟烫到你们了?”辛寂脊背挺得笔直,一点没有退让,“人家凭手艺开店过日子,不偷不抢,既没有拦你们的路,也没有碍你们过日子。你们天天坐在门口,逮着一点影子就肆意脑补,把莫须有的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很有意思是吗。”

      旁边另外两个妇女见刘穗娘被顶撞,也纷纷开口帮腔,七嘴八舌。
      “小姑娘说话别这么冲,我们也只是随口说说。”
      “我们也是好心提醒她。”

      “什么好心。”辛寂眼神冷下来,“好心不会专挑别人的短处,躲在背后说伤人的话。有什么不满大可当面讲,躲在背地里窃窃私语,算什么本事!一群怂货!我来了你们怎么不继续说了!”

      岑也站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安静看着这一幕。
      她唇间的烟还没有点燃。晚风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手腕上红蛇缠黑月的纹身,在黄昏的余光之下,纹路明暗交错。她看着挺身而出的辛寂,心底漫开一阵复杂的滋味。
      这么多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默默扛下整条巷子的流言,很少会有人愿意站出来,替她挡下这些无端的非议。

      刘穗娘被辛寂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说不过,便开始撒泼,嗓门越来越大,引来了附近几户人家探出脑袋往外张望。

      “我看你们就是物以类聚!一个个都不是善茬!”刘穗娘高声嚷嚷。

      “穗姨,说话要讲证据。”辛寂不被她的情绪带着走,语气依旧锋利,“没有凭据的话,最好不要随便往外说。真要闹到派出所,论造谣生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还敢威胁我?!”刘穗娘气得脸都变了颜色。

      周围围观的邻居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小声劝和,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静观望。

      岑也不想事态继续扩大,再吵下去只会徒增更多新的闲话。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辛寂的胳膊。

      “算了,我们走。”岑也的声音很轻。

      辛寂侧过头看向岑也,眼底的火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她还想再说几句,可看见岑也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疲惫,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回喉咙。

      辛寂冷冷扫了桌旁一众妇人一眼。

      “希望各位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如果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就别怪我动手了。”
      说完,她不再和这群人争辩,顺着岑也的力道,转身离开。
      身后还断断续续传来刘穗娘不甘心的嘟囔抱怨,那些难听的碎语被远远抛在身后。

      两个人不再停留,脚步放快,沿着石板路往纹身店走去。

      晚风迎面吹过来,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只留下身后那一片嘈杂。

      一路沉默,直到掀开黑色门帘,回到纹身店屋内。
      将门帘拉紧,外界的人声、吵闹、市井的是非,全部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微弱的光晕。

      岑也抬手,把嘴里叼着的烟取下来,随手放在柜台的烟灰缸边缘,始终没有点燃。方才在外强撑出来的那一份平静,在关上店门的这一刻,才一点点瓦解。
      刚刚对峙的时候她没有什么感觉,可此刻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那些来自街坊的恶意,那些轻飘飘却锋利伤人的闲话,全部沉沉压到心口。还有方才巷口马路边,池殷似遥遥守望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辛寂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群人,永远只会拿着自己的标尺随意评判别人。”辛寂低声说道,“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却什么都敢说!”

      岑也走到工作台旁边,缓缓坐下。

      “别气了。我们不搭理她们就好了。”

      辛寂抬头,看着岑也,像极了被欺负的小孩儿:“可你不给她们点儿颜色瞧瞧,她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

      岑也愣了一秒钟。眼神告诉她,默许了。

      默许辛寂无次数的为她出头。

      落日的霞光彻底褪去,夜幕慢慢笼罩住整条老巷。屋内光线昏暗,岑也伸手拧开工作台上方那盏冷光台灯,惨白柔和的光线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一处处纹身,每一道纹路,都是她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印记。
      外人只看见满身张扬刺目的纹样,看见她冷淡疏离的外壳,没有人会去深究纹样底下藏着怎样的过往。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被人指指点点。流言像温水煮青蛙,不会一下子把人击垮,可日复一日,源源不断,一点点磨掉人的底气。
      方才辛寂站出来为她出头的瞬间,岑也不是不触动。可感动之余,心底又生出一层无力。今天辛寂可以帮她顶撞一次刘穗娘,可这条巷子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无数张嘴,她不可能次次都依靠旁人替自己抵挡。

      推开池殷似,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她一身泥泞,满身是非,她打心底不愿意,把一个干净的少年,拽进这片无休止的口舌漩涡里面。就算自己内心已经对他生出不一样的情愫,也要硬生生把这份心意按住。
      可方才亲眼看见他站在树影下面安静守望的模样,岑也又清晰意识到,自己的推开,仅仅只是困住了自己,并没有真正让他抽身离开这片漩涡。巷子里的人已经把他们两个人捆绑在一起编排闲话,无论少年来或者不来,流言已经生根。

      靠近,就要一同承受满城风雨。推开,却也没能真正保全他。

      矛盾的念头在心底来回撕扯,反反复复,拉扯得人身心俱疲。

      台灯的光落在岑也的侧脸,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外界的喧嚣全部隔绝在布帘之外,偌大的店铺,只剩下她自己沉沉翻涌的万千思绪。
      辛寂看出来岑也想要独自静一静,没有再多说宽慰的空话,简单交代一句,便推门离开。
      卷帘门拉下大半,把夜色与晚风一并拦在外面。
      整间纹身店彻底归于寂静。

      岑也慢慢起身,走到角落那张旧木椅,也就是从前池殷似常常坐着的位置,缓缓坐了下去。木头椅子还残留着一点白日的余温。
      窗外,老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家家户户的灯火错落,可那人间烟火热闹,仿佛和屋内的她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她静静坐在椅子上,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