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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与辛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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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午后的日光蛮横地泼洒在平陵市的老巷。
老旧居民楼层层叠叠,灰扑扑的外墙爬满斑驳水渍,梧桐树枝叶繁茂,撑开一大片浓密的绿荫,把整条巷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块。
滚烫的风卷着地面扬起的细碎尘土,掠过斑驳的砖墙,卷过路边堆放的旧纸箱,裹挟着巷口小卖部冰汽水甜腻的气息,一阵阵扑向这间藏在老街深处的纹身店。
店铺的卷帘门没有完全落下,向上拉起大半,挂着一块简易的黑色布艺门帘,风一吹,布帘便轻轻晃荡,将外面燥热的空气一点点放进来。
屋内没有开过于明亮的主灯,只工作台上方悬着一盏可调节的冷光医用台灯,惨白柔和的光束牢牢笼罩住整张操作台,其余空间浸在浅浅的阴影里面。
空气里长久弥漫着一层复合的气味,医用消毒酒精清冽刺鼻的味道,混着纹身色料独有的淡淡油墨气息,还夹杂一点点擦拭器械过后橡胶手套残留的淡味,这是属于岑也这间小店独有的味道。
经过上一次和池殷似的对峙之后,这几天岑也的情绪始终沉在一片淡淡的阴霾底下。
那句让池殷似不要再过来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干脆利落,可只有岑也自己清楚,说完之后心底漫开的那一阵钝痛。她不是厌烦池殷似,恰恰相反,她太清楚少年眼底毫无保留的真诚,正是这份真诚,才让她不敢继续放任他往自己这片泥潭里面靠近。
老巷街坊的窥探目光无处不在,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现在尚且只是好奇,可流言的发酵从来都不需要确凿的事实,只需要一点捕风捉影的揣测,就能够演化成伤人的利器。
她早已习惯承受落在自己身上的非议,却不愿意拖一个尚且还在念书的少年,陪自己承受那些无端的唾沫与指点。
这几日池殷似果真没有再来。
巷口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形挺拔、穿着校服的少年身影。
岑也嘴上说着求之不得,可很多个放空的瞬间,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店铺角落那一张旧木椅,那是从前池殷似常常静坐的位置。
椅子安安静静摆在阴影之中,空无一人。
岑也收回纷乱飘散的思绪,指尖拿起一旁的无尘布,慢慢擦拭纹身工作台。
工作台是厚重实木材质,边角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已经磨出温润的弧度,台面铺着一层一次性无菌隔离膜,隔绝污渍,每接待一位客人都会完整更换一遍。
门外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紧接着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有客人走了进来,热浪跟着一并涌入屋内,和店内阴凉的空气撞在一起,激起一层浅浅的气流。
来人是二十出头的女生,额角沾着薄薄一层被太阳晒出来的细汗,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进门之后先是微微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店内的环境。大部分普通人走进纹身店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带着一点忐忑,这份局促清晰地写在女孩的眉眼之间。
“你好,我预约了今天下午过来纹身。”女生的声音轻轻的。
岑也停下擦拭台面的动作,抬眼看向来客,神色平静,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疏离冷漠,是常年接待客人磨炼出来的专业姿态。
“嗯,我记得预约记录。”岑也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店铺里清晰传开,“把你选好的图拿给我看。”
女生连忙点头,解锁手机,走近岑也,把屏幕转向岑也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高,一张简约的小图案清晰地呈现出来,是线条干净的小型荆棘玫瑰,打算纹在小臂外侧。
岑也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画面之上,目光仔细扫过图案线条走向、花瓣的比例。
“想要的大小是这样吗?”岑也伸出手指,在空中简单比划了一下小臂上对应的尺寸。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大小,我不想要太大,日常穿短袖可以微微露出来一点就够。”女生连忙回应,“还有,玫瑰的荆棘线条我希望锋利一点,不要做得太圆润柔和。”
“可以。”岑也点头,“位置确定小臂外侧,没有更改对吧?痛感这边你要有心理准备,小臂外侧皮肉薄,会有明显痛感。”
“我了解,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女生咬了咬下唇。
简短的沟通到此结束,没有多余废话,双方确认图案、尺寸、位置全部达成共识。
岑也示意客人坐到纹身专用的躺椅上面。
紧接着,岑也转身,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全套纹身工具。
她戴上一次性的医用橡胶手套,指尖灵活地拆开一包全新的一次性针具,摆放到专用的器械托盘之中。
色料杯依次排开,用滴管将黑色与暗红色色料分别滴入对应杯内,不多不少,把控好用量。纹身机调试完毕,连接电源,测试机器运转的震动频率,机器发出一阵细微平稳的嗡嗡低鸣。
转印膏、转印纸、消毒碘伏棉片、凡士林、吸水纸巾,一样样依次规整摆放,全部按照操作顺序排列在铺好了隔离膜的工作台面。
每一样直接接触皮肤的耗材,全部都是全新一次性用品,杜绝交叉感染。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时间一点点流淌。
就在岑也拿着转印纸,准备给客人的小臂打印图案底稿的时候,店铺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走进来的是辛寂。
辛寂,
这个女孩活的永远像一团肆意跳动的野火。
她及其漂亮,甚至漂亮到不足以用文字来形容她,她就像一朵鲜花,娇俏飒艳,明艳甜野。
如果把辛寂与岑也相比,虽然没有岑也惊艳冷淡的长相,但也绝不输给岑也。岑也确实美,确实漂亮,与别的女孩儿在一起很能凸显张扬她的美,岑也呢,绝艳酷美。
她和岑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为数不多能够真正闯进岑也筑起厚厚围墙之内的人。
这就不得不说起这两人的情谊了。
高二,她和岑也就辍了学。
但两人辍学前后,还是在学校内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学校学生都称她俩为“野艳双花”,就连老师都知道了她俩这个称号。
这两人从年级,从全校,从每一位师生,都美到了这个名誉。她俩辍学后还是会有人提起她们两,就好像她两的美艳很为人自豪争光。
因为岑也家庭情况愈发糟糕,她没钱再继续念书,所以只好辍学谋生。辛寂知道岑也一个人不容易,一个人独自谋生很艰难,索性便也辍了学,为了能更多的帮助她。
这俩女孩儿从小一起长大,辛寂是她发小,关系及好,早已超越常人的友谊,超越了生死离别。
辛寂这人实在,实打实把岑也当作她生命中的一份子。
说起来也有点儿模糊了。
大概是很多年前,岑也一个人那时过的很苦,无父无母,没钱。辛寂就拿出她那些年攒的钱,大概有五六万,给了岑也。
现如今岑也有了工作,有了稳定收入,当岑也想起这事儿准备还她钱,辛寂却摆摆手说不用,这点儿钱算什么,你要是给我钱那你就等同于没把我放在心上!
这让岑也不禁笑了。最后辛寂也没要她钱,甚至都没想过让岑也还钱。
这么些年,岑也遭受的流言蜚语都是辛寂在她身边陪她,与她一起共度难关,听见有人当面骂岑也,这女孩儿倒直接还嘴。
甚至有次跟人打起来了。
不过她在外人面前,辛寂永远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眉眼冷淡,说话分寸感极强,不会轻易展露自己真实情绪,浑身带着不好招惹的锐利气场。
可只有面对岑也这种完全信任的熟人,她才会卸下全部伪装,把骨子里鲜活跳脱、桀骜张扬的那一面完完全全释放出来,性子热烈鲜活,带感肆意,又带着点儿小孩子气。
她身高一米七零,一身剪裁利落的短款黑色吊带搭配牛仔短裤,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慵懒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踏进店门的瞬间,她一眼就看见躺椅上的客人,还有站在工作台前,全副准备就绪,正要开始纹身工作的岑也。
辛寂脚步立刻放轻,下意识捂住差点要脱口而出的招呼,没有出声打扰。
辛寂安静地放轻步子,走到店铺靠墙一侧闲置的椅子,径直坐了下去。身体往后懒懒倚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自顾自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淡淡映在她的脸上。
她就安安静静待在那个角落,不发出一点多余响动,不去打扰正在工作的岑也。
岑也用余光瞥见了进来的辛寂,手上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极轻地朝辛寂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收回全部注意力,重新落回面前客人的身上。
眼下工作优先,其余的事情,要等纹身全部结束之后再说。
岑也拿碘伏棉片,仔细擦拭客人小臂需要纹身的皮肤,反复消毒两遍,待皮肤表面消毒液自然风干。随后将打印好图案的转印纸平整贴合在小臂肌肤上,手掌轻轻按压,等待转印墨水完整拓印到皮肤表层,再小心翼翼揭下转印纸。
一张线条清晰完整的荆棘玫瑰图案,便稳稳留在了小臂外侧。
“你看一下,图案位置、线条,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合适。”岑也退开半步,留给客人观察。
客人抬着胳膊反复打量,轻轻摇头:“可以,就这个样子,没问题。”
得到确认,纹身正式开始。
岑也俯身,手持纹身机,机器细微的震颤顺着手柄传递到掌心。
冷光台灯的光束牢牢打在小臂皮肤上,针头缓缓接触肌肤,细碎的滋滋声响在安静的店内缓缓响起。色料顺着针尖一点点刺入皮肤表层,细密的小血珠时不时会顺着线条缝隙微微渗出来,岑也手持无尘纸巾,动作熟练轻柔,及时擦拭干净渗出来的组织液与血迹。
整个过程漫长且耗费心神。
岑也的神情高度专注,眉眼敛着,额角碎发垂下来,她没有半分涣散。手臂不断来回运作,左臂那幅莲花锦鲤的纹身随着手臂动作,在灯光之下忽明忽暗。腕间红蛇缠黑月的纹身随着手腕转动,蛇纹仿佛如同活过来一般蜿蜒流转。她整个人完完全全沉浸在纹身这件事之中,外界的一切纷扰仿佛都暂时与她隔绝开来。
一旁角落的辛寂依旧坐在椅子上。
偶尔她会抬起头,目光落在岑也的身上,安静看几秒岑也工作的侧影,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她前几日就听说了池殷似和岑也之间闹出来的隔阂,今天特意过来一趟,想看看岑也的状态到底如何。可看见岑也正在忙工作,她便压下心中所有疑问,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安安静静等待结束。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从老巷的梧桐树上传进来,燥热的风时不时掀动门帘。
巷子里偶尔传来街坊交谈说话的嘈杂人声,隔着一层布帘,变得朦朦胧胧。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四十多分钟缓缓过去。
荆棘玫瑰的轮廓、荆棘锋利的线条、玫瑰花瓣的明暗上色,一步一步全部完成。
岑也关掉纹身机,放下手中器械,拿干净无菌棉片清理干净纹身处残留的色料与渗出的组织液,薄薄涂抹一层修护凡士林,再裁剪合适大小的一次性纹身保护膜,平整严实包裹住刚刚纹好的小臂。
“好了。”岑也收回手,对着躺椅上的客人开口。
女生缓缓坐起身,小心翼翼不敢大幅度牵动手臂,低头看向被保护膜裹住的小臂,眼底满是欣喜。
岑也简单交代后期养护的要点,话语简短,没有长篇大论的絮叨。
“三天之内保护膜不要撕掉,不要碰生水。后期忌口,少碰辛辣刺激、酒精类的东西。不要抓挠结痂,让痂皮自然脱落,不要抠。有红肿发炎持续不消就及时就医。”
寥寥几句,把最关键的注意事项全部点明。
“好,我全部记住了。”女生连连点头。
客人起身,走到前台扫码付款,再三道谢之后,掀开布帘离开了纹身店。
店门的布帘重新落回原处,店内终于彻底恢复安静。
喧闹的外界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台灯散发出柔和冷白的光线。
直到客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直坐在角落沉默玩手机的辛寂,才收起手机,把屏幕按灭。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一个浅浅的懒腰,周身那股安静的状态散去,属于她鲜活肆意的气质彻底释放出来。
“你总算忙完了。”辛寂开口,声音带着松弛的笑意,迈步朝着工作台这边走过来,目光落在岑也的身上,认认真真打量她的神色,“我在旁边坐快一小时,看你全程绷着神经干活。”
岑也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橡胶手套,丢进一旁的医疗废弃垃圾桶,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长时间维持低头俯身的姿势,脖颈和肩膀肌肉酸胀疲惫。
她抬手将台灯调暗一档,屋内光线柔和下来。
“你怎么这个时间跑过来了。”岑也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总归还是两人平常对话的语气,岑也每回都不可能把负面情绪用对话的形势寄托在话语上发泄出去。所以她面对辛寂时,说话总没有负面情绪。
辛寂走到工作台旁边,胳膊随意搭在台沿,目光扫过桌面上还没有收拾完毕的纹身耗材,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桀骜。
“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闷在这里钻牛角尖?”辛寂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从巷口过来的时候,还听见几个大妈凑在一起闲聊,还在聊总往你店里跑的那个高中生。”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岑也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辛寂带着点儿八卦的语气问道:“你和那男孩儿有什么关系吗?那些人都在说你。”
岑也停顿了几秒才接话。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