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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闷      ...


  •   黑色布帘的边角洗得发毛,几缕断线随着气流轻轻飘晃。暑气被隔在帘外,却不肯彻底消散。
      热风顺着毛絮缝隙钻进门缝,扑在皮肤上带着晒过柏油路面的灼意,后颈薄薄浸出一层细汗,黏住颈后零散的碎发。

      卷帘门拉到一半,午后的天光斜斜切进来一道窄缝,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涌浮动,落在水泥地面积起薄薄的光斑,门帘一晃,光斑便被撕碎,碎成满地晃动的明暗。
      方才巷口争执的声响还残留在耳膜,刘穗娘尖利拔高的语调,周遭街坊交头接耳的嗡嗡私语,如同老巷墙根终年除不尽的青苔潮气,顺着衣料的针脚往里渗,黏在四肢皮肤上,挥之不去。

      岑也跨进门的时候,指尖还夹着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烟纸被指腹捏出几道浅浅褶皱。

      又是岑也。
      是满身尖刺用来伪装铠甲的岑也。
      是任凭流言一遍一遍碾过骨血的岑也。

      她没有回头去看巷口那群蹲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妇人。
      一道道目光像磨得细碎的针,扎在她的肩胛骨上,密密麻麻,隐隐作痛。辛寂走在她身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棱角,下颌边缘的皮肉微微绷紧,小臂外侧的肌肉还绷着,方才对峙时积攒下的戾气还没有散尽,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出一层青白。池殷似跟在最后,帆布鞋碾过门槛缝隙里积下的一点灰尘,脚步放得极轻,少年的影子被门外炽烈的日光拉长,浅浅铺过店内冰凉的水泥地。

      店内依旧是惯常的昏暗。只有工作台上方悬着那盏可调节的冷光台灯,光圈收拢,只笼住操作台方寸之地,余下大片空间沉在柔和沉钝的阴影当中。空气里叠着好几层气味:纹身色料淡淡的化工气息,消毒棉球残留的微呛酒精味,还有从巷外裹挟进来的、青苔潮湿的腥气。
      岑也随手将那支皱了些的香烟搁在柜台边角。
      实木柜台表面磨出一层温润的旧包浆,几处细小磕痕是常年使用留下的印记,指尖落上去,触感微凉。
      在外人眼中,她仿佛方才什么刺耳的话都没有听见,那些诋毁揣测伤不到她分毫。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话语不需要碰触皮肉,专往人心缝隙里钻,一点点沉下去。

      “那群人太过分了!”
      辛寂开口打破室内沉寂,声音压得很低,胸腔里的火气还没有完全压下去。她伸手拽过一把木椅,椅腿底部磨损,与水泥地面摩擦,刺啦一声划出刺耳的声响。
      随后,她重重落座,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衬衫袖口向上滑落一点,露出小臂一道浅浅旧疤痕。
      “天天守在巷口嚼别人的是非,自己的日子过不好,就盯着旁人的生活指指点点。刘穗娘那番话,半分凭据都没有,张口就可以随意编排!”
      说话的时候,她喉结重重滚过一下,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愠意。她侧过头望向柜台边的岑也,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太熟悉她这副模样:面部肌肉松弛,神色平淡无波,像裹上一层密不透风的硬壳,把内里翻搅的委屈全部锁在身体里面。这么多年在这条老巷,岑也早就懂得,辩解是最无用的东西,话说得越多,留给旁人加工闲话的素材就越多。

      岑也垂着眼,视线落向自己的手腕。
      灯光微弱,腕间那幅红蛇缠黑月的纹身纹路清晰浮现,蛇鳞的线条细密,一圈圈盘绕箍住纤细的腕骨,色彩沉暗,在阴影里近乎要融进皮肤。
      指甲边缘带着一点浅浅的死皮,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纹身凸起的旧纹路,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亲手给自己筑下的防线。

      “争不完的。”她的声音很轻,漫在凝滞的热空气里,语速平缓,“吵过这一次,过不了两天,他们照旧会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拦不住。”
      “那就任由他们肆意乱说?”辛寂眉峰狠狠蹙起,眉头拧出浅浅的竖纹,“就该把道理摊开,叫所有人看清楚,他们传的全是无根无据的谣言。”
      岑也极轻地摇了摇头,鬓边一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垂在颧骨侧边。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早些年,她也曾急于解释辩驳。
      可老巷的人情世俗从来不讲究是非黑白。
      谣言越辩越盛,你越是急于澄清,旁人便越笃定你是心虚掩饰。久而久之,她耗光了气力,学会缄默。有些伤害不需要拳脚相加,流言便可以日复一日磨掉一个人的底气。

      是习惯把委屈全部咽下的岑也。
      是明明痛,却不肯表露半分的岑也。

      她的余光掠向门帘一旁的池殷似。
      少年安安静静立在光影的交界线上,半边肩膀浸在门外滚烫刺眼的日光,另一半消融在店内浓稠的阴影。额前几缕黑发被热风吹得微微凌乱,垂下来挡着一点眉眼,他没有跟着辛寂义愤填膺,也没有急于说出几句廉价的宽慰。
      池殷似。
      他怎么在这儿?

      那方才巷口发生的一切,他全都尽收眼底。
      那些抛向岑也的打量、轻飘飘却锋利如刀的议论,他也全部听见了。
      可他心里清楚,此刻百般安抚,等同于把岑也拼命遮掩的伤口,硬生生摊开给人看。
      岑也不需要怜悯,同情于她而言,更像一份难堪的施舍。

      漆黑的眼眸沉沉,眼睫垂落,投下一小片淡影,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岑也,不插话,不打断。

      “你别总什么都自己扛。”辛寂的火气缓缓褪去,语调软下来,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肩膀也稍稍垮下去,“反正你有我,不必事事都自己兜下来。”
      岑也摩挲纹身的指尖顿住。心底是来回翻搅的拉扯。
      她感念辛寂愿意为了她,当众和街坊撕破脸面,这份情谊沉甸甸压在心口。可紧随而来的,是一层驱不散的惶恐。

      老巷的闲话从来不分对错。
      谁只要站到岑也这边,就会一并卷入流言漩涡。
      她已经跌进泥沼,可她害怕,会把身边愿意靠近自己的人,也一同拖拽进来。

      辛寂如此,池殷似亦是如此。

      “我知道。”岑也低声应道,没有再多展开言语。

      店铺外面时不时飘来巷子里零碎人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帘,话语模糊破碎,辨不清具体内容,却时时刻刻提醒屋内三人,那些闲言没有消散,依旧盘旋在整条老巷的上空。
      巷子深处飘过来一阵男人喧闹的笑闹,粗粝刺耳,忽远忽近,顺着热风钻进门缝。
      岑也长长的眼睫极快地颤动了半秒。她心里清楚,那是常在这片街区游荡的混混,之前就数次在纹身店门外逗留起哄,每一回都被她厉声呵斥赶走,隐患埋在市井烟火底下,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辛寂也听见了那阵嘈杂,眉头再度拧紧,鼻翼微微收拢,神色多了几分戒备。
      “那帮人就是群神经病!”辛寂语气郑重气愤,“往后要是再来你店里捣乱,你可不要自己硬扛,打电话告诉我。”
      岑也抬眼望向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辛寂这女孩儿很仗义,爱多管闲事。
      可偏偏就是爱多管闲事,岑也才有了一个依靠。

      屋内陷入短暂沉寂,台灯变压器细微的嗡鸣,在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墙上挂着的旧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发出嗒、嗒的轻响。
      辛寂抬眼扫过钟面,时间已经不早。她明白自己继续逗留,只会反复勾起方才难堪的场面,徒增岑也的负担。

      “那我先走了。”辛寂站起身,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布料褶皱堆叠。临走前,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向岑也,眼神恳切,“有事情一定联系我,别一个人死撑。”

      岑也从鼻腔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布帘被掀开,风涌进来,帘角狠狠摆动,又重重落下,隔绝外界大半热浪。辛寂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巷弄,纹身店里,便只剩下岑也和池殷似两个人。

      外界的喧闹被隔在门外,空间骤然显得空旷寥落。
      冷白灯光仅仅护住工作台一小块区域,四周全是深浅错落的暗影。热风依旧来回盘旋,反复掀动黑色布帘磨起毛边的边角。
      岑也转身走向工作台,动手归置方才使用过的器械。不锈钢镊子、金属针嘴、玻璃色料杯,依次摆放整齐。金属器皿互相触碰,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
      她借由手上重复琐碎的动作,强行把胸腔翻涌的情绪狠狠按压下去。

      池殷似缓步朝她走近,步子放得很慢,刻意保留出一段安全距离,没有贸然逼近。
      他的视线落定在岑也的手腕,那幅红蛇缠黑月的纹身,在台灯光线下纹路分明。
      那是她的枷锁,亦是她坚硬的铠甲。
      他见过岑也浑身锋芒,冷着眼呵斥骚扰者的模样;也刚刚亲眼看见,漫天流言裹挟之下,她坚硬外壳底下藏起的狼狈。
      两幅模样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叫人心底漫开一阵酸涩。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很难受”,也没有说“别在意旁人的话”这类轻飘飘的说辞。
      那些大道理岑也比谁都通透,可道理抚平不了扎进心口的刺。

      “很难受的话,不必硬装作没事。”
      池殷似的声音不高,温和却有重量,混在器械轻微碰撞的动静之中。
      岑也收拾器械的手指骤然顿了半秒。
      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撞了一下。这么久以来,无数人叫她想开、看淡,却极少有人告诉她,倘若痛苦,不必强迫自己做无坚不摧的模样。
      她侧过脸看向他。少年站在明暗交界,眉眼温软,是跌落在她晦暗生活里的一束光。
      心底两股力量来回撕扯,拉锯得生疼。

      她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渴望有人能够穿透满身尖刺,看见真正的自己。
      可恐惧紧随其后。
      她深陷泥潭,周身缠绕洗不尽的非议,她怕自己身上沉沉的黑暗,终将把这束干净光亮,一同染得浑浊。
      想要靠近的渴望,和本能想要逃离推开的冲动,在胸腔里面反复冲撞。
      岑也垂下眼皮,避开他投过来的目光,重新低头整理台面。指尖扣紧金属镊子,冰凉硬质的金属陷进柔软的指腹,指节一点点泛出青白。

      “我习惯了。”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
      习惯不等于不痛。
      只是漫长岁月里,她学会将痛感深埋,绝不轻易示于人前。

      池殷似没有继续追问,不肯逼迫她剖开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停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陪伴。不多言语,不刻意宽慰,仅仅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此。

      窗外日头缓缓向西倾斜,门缝漏进来的光线,一点点被染成浓稠的暖橙。巷间人声起起落落,是非流转不休,危机潜伏在老巷每一处角落。
      纹身店内,冷白灯光打亮金属器械,折射出星星点点冷冽的反光。
      沉甸甸的心事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直白道破,没有宣泄哭诉,汹涌万千情绪,全部压在平静淡漠的表象之下。
      岑也握着镊子的手,指腹持续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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