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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离,推开      ...


  •   平陵市的暮色总是沉得缓慢,灰蓝的天幕压在老巷错落的屋檐上,晚风卷着干枯的梧桐碎叶,擦过纹身店的玻璃窗,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店内冷白色台灯恒定地亮着,消毒水混着纹身色料的淡味弥漫在空气里。

      岑也站在工作台前收拾工具,一米七二的身形清瘦挺拔,宽松黑色长袖随意搭在肩头,手肘处布料滑落,完整露出左臂那幅淡红莲花锦鲤纹身。锦鲤顺着小臂蜿蜒向上,莲瓣柔和舒展,和手腕处红蛇缠黑月的纹路遥遥相对。

      她无意识抬起右手,指腹反复摩挲腕间蛇鳞纹路。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皮肤传来,像是长久陪伴她的一层铠甲。

      领口微微下坠,锁骨沟壑间一行纤细德文短暂显露,In mir wohnt Engel und D?mon,天使与恶魔共生,藏在皮肉之下,轻易不肯袒露于人。

      侧腰蛇缠牡丹、大腿一路延伸至膝盖的炽天使纹样被衣料严严实实遮住,属于极少数人才能够窥见的秘密。

      门框上方的银风铃叮咚一响。

      池殷似推门走进来。

      少年一身与盛七中蓝白校服,黑色双肩包斜挎肩头,白色帆布鞋沾着沿途尘土。

      一米八七的身高跨入狭小店铺,瞬间分割开室内的光线,天然形成强烈的身高差。他习惯性看向工作台前的岑也,眼底裹挟着暮色沉淀下来的温和,连日来日复一日的到访,已经让这份奔赴成为两人之间默认的默契。

      池殷似将书包放在靠墙木凳,像往常一样准备坐下,声音清淡:“今天客人多吗?”

      岑也没有回头,低头将纹身针规整收纳进工具箱,动作平稳,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往日里还会给予一句简短回应,此刻只剩下安静的沉默。

      少年察觉到异样,迈开步子,朝着她的方向走近两步。

      随着距离拉近,岑也侧过身,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米,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空隙。这个细微的避让动作没有逃过池殷似的眼睛,他脚步顿住,眉骨轻轻一蹙。

      “岑也?”

      岑也终于抬眼看向他。

      她眼底没有波澜,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风浪的死水,没有往日偶尔流露的微弱柔软,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屏障。

      巷口那些邻里的闲谈、旁人探究猎奇的目光在她脑海反复盘旋。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少年前途坦荡,本该拥有一片干净明亮的天地,不该被困在这条满是流言的老巷,不该和满身争议、浑身伤痕的自己纠缠。

      长久思索之后,她选择主动斩断这份拉扯。

      “池殷似。”

      岑也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以后放学,你不用再来店里了。”

      池殷似脸上松弛的神色缓缓敛去,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

      “为什么?”

      “没有意义。”岑也移开视线,目光落向窗外幽深的巷弄。

      “你是在校生,有课业要忙,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来不来,是我的自由。”池殷似声线沉了几分,“没人强迫你接纳我,我只是坐在这里,不会打扰你的生意。”

      “你觉得只是坐坐而已。”岑也重新看向他,唇线抿直,刻意把话说得锋利,“但是巷子里所有人都在议论。你天天往纹身店跑,迟早会生出更多难听的闲话,影响的是你。”

      少年目光沉沉:“我不在乎旁人怎么议论。”

      “可我在乎。”岑也打断他,指尖微微收紧,腕间红蛇纹身随着手臂动作隐隐绷紧。她心底清楚,这番话刺出去,伤人先伤己,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见过流言发酵之后能演变成何等伤人的利器,她不想有朝一日,那些恶意全部落在池殷似身上。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岑也一字一句,刻意划开一道清晰界限。

      “你在读重点中学,未来有无数选择。我守着这间小店,活在源源不断的窥探与闲话里面。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

      池殷似站在原地,挺拔身形笼罩在灯光的阴影边缘。

      他望着岑也一身冷硬的模样,望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纹身,清楚这些尖刺不是与生俱来,是长年累月被周遭恶意逼迫生长出来的保护壳。他看得出来,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挣扎,嘴上的决绝,更像是一场提前筑起的防御。

      岑也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冷淡姿态:“别再来了,不要继续耗在我身上,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判断,不是你。”池殷似没有退让,

      “岑也,你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

      “现实就摆在眼前。”岑也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少年看见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你能承受流言,不代表流言不会带来麻烦。可我不想,因为是我让你陷入这是非当中。”

      她见过太多人带着好奇靠近,最后又被漫天闲话击退。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非议,早就不奢望有人长久停留。

      而池殷似像是一束突如其来撞进她黑暗生活里的光,可她不敢伸手触碰,生怕这束光,最后会因为她被尽数熄灭。

      池殷似静静望着她清瘦的背影,望着长袖遮掩下若隐若现的纹身纹路。他能感受到她外壳之下深埋的脆弱,明白她所有疏远,本质是害怕拖累他人。

      “你以为拉开距离,所有问题就会消失?”少年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旁人的议论不会凭空停止,你只是习惯一个人硬扛。

      岑也没有回应,伸手拿起抹布,反复擦拭光洁的工作台,以此掩饰心绪翻涌。耳边不断回响街坊那些细碎的揣测,还有与盛七中校园内殷雪暗中散播的流言。

      两股恶意交织缠绕,时时刻刻压在她肩头。她不敢设想,倘若日后麻烦接踵而至,池殷似会因为她遭受多少非议。

      长痛不如短痛。

      “话说到这里,我表达得很清楚。”岑也再度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回转余地,“往后你不用再来。店里生意我自己应付,不必费心过来陪着。

      池殷似沉默许久,黑眸沉沉落在她身上,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继续争辩,清楚此刻无论说什么,岑也早已下定决心筑起高墙。

      “我不会强迫你改变想法。”少年拎起身侧的双肩包,“但岑也,你没办法决定我想去哪里。”

      风铃再度响起,清脆声响割裂店内安静。池殷似推门走出纹身店,挺拔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巷口。

      店门关上的一瞬间,岑也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她缓缓放下抹布,抬手捂住眉眼,胸腔里闷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方才那些刻意冰冷的话语,每一句都像细小的针,扎在自己心上。她不是不在乎少年日复一日的奔赴,恰恰是太过清楚这份心意,才急于推开。

      她缓缓走到玻璃窗边,隔着一层玻璃望向巷尾。池殷似的背影早已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老巷,晚风卷起落叶四处飘荡。

      岑也抬手,指尖轻轻贴在锁骨那串德文纹身上。
      天使与恶魔同栖一身。
      她长久活在泥泞之中,不敢接住从天而降的光。害怕自己满身晦暗,最后会将那束光一同拖入深渊。

      窗外天色持续暗沉,零星住户亮起灯火,巷子里断断续续飘来邻里闲谈的声响。
      那些细碎的议论无孔不入,持续提醒着岑也,她和池殷似之间横亘着无法轻易跨越的隔阂。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独自坐在冷白灯光之下。手臂莲花锦鲤的纹路在光线下安静舒展,可岑也心底清楚,她想要挣脱困顿的念头,此刻又一次被无边的顾虑困住。

      推开池殷似,是她权衡许久做出的选择。

      哪怕清楚,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漫长的孤寂,又要重新只剩她一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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