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逆》聆空子

2、狭巷初逢

　　夏末的黄昏落得格外快，浓稠的橘色晚霞铺在平陵市老巷上空，层层叠叠的热气闷在斑驳的居民楼之间，晚风卷着街边饭菜的油烟，吹在皮肤上黏腻发闷。

　　岑也的纹身小店守在巷子入口侧边，门面狭小，玻璃门贴了一层磨砂贴膜，挡住路人肆无忌惮的窥探，门框挂着一块原木小牌，一面写营业，一面写打烊，此刻她已经将木牌翻过半面，只剩小小一角“营业”字样露在外边。

　　店内空间不大，墙面挂满各式各样黑白、彩色纹身手稿，工作台铺着全新一次性防尘垫，针具、色料分门别类收进多层收纳盒。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医用消毒水味道，稍稍压下盛夏沉闷的暑气。

　　临近打烊，一下午上门的客人早已尽数离开，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住户炒菜、闲谈的细碎声响。

　　岑也卷起黑色紧身短袖的袖口，因为天气炎热到连短袖都不可消暑了。

　　她的小臂蜿蜒的纹身线条露在灯光下，她低头有条不紊收拾工具。用过的针具拆分干净放进消毒设备浸泡，各色颜料瓶盖一一拧紧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忙活许久，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支细支香烟捏在指尖，没有点燃，只是习惯性拿在手里。

　　目光落在窗外行人稀疏的巷口，心里盘算收拾完东西就回顶楼阁楼，煮一碗简单的面条充饥，好好歇一歇。

　　连日店里客源不断，从早忙到晚，难得有一段完全不受打扰的独处时间。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响动。温热的晚风顺着门缝涌进来，打破店内安静。

　　岑也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手上动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波：“要纹身明天再来，打烊了。”

　　她只当是临时赶过来的客人，临近关门才上门的人大多一时兴起，不会顾及她忙碌整日，她没多余精力再接单子，只想早点结束一天的工作。

　　身后没有立刻响起应答，只有布料轻微摩擦的细碎动静。

　　少年干净清浅的嗓音缓缓响起，音色澄澈，带着十七岁独有的青涩，和巷子里粗粝嘈杂的市井人声截然不同：

　　“你好，纹身多少钱？”

　　门口站着的少年身形高挑清瘦，身上穿着平陵七中学校的统一的黑色校服，衣身整洁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整齐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柔软碎发贴在额前，眉眼温顺柔和，瞳色清亮干净，鼻梁挺直，唇线清浅，一身标准重点高中学生的乖巧气质，和这间常年被街坊指指点点的纹身小店格格不入。

　　他只站在门槛内侧半步，没有贸然往店内走，双手安分垂在身侧，目光轻轻落在岑也身上，视线骤然顿住，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失神。

　　岑也这才缓慢转过身。

　　少年名叫池殷似。

　　方才远远在巷外瞥见她的背影，只看得出身形单薄、气质冷硬。此刻近距离相望，池殷似才真切意识到，岑也生得极具冲击力，是那种一眼就能攥住人目光的漂亮。

　　她是冷感浓烈的长相，眉眼锋利却不显凶狠，眼尾微微垂落，瞳色偏浅，长而密的睫毛垂下一层浅浅阴影，抬眼看向人的时候，清冷的目光像浸在凉水里的玉石。高挺笔直的鼻梁，下颌线条利落锋利，唇色偏淡，不说话时唇线抿成冷硬的一道，自带拒人千里的疏离。

　　简单一件紧身黑色短袖衬得她脖颈纤细修长，锁骨凹陷清晰，颈侧一小块淡色纹身被灯光衬得若隐若现。

　　她的小臂、腰侧散落着线条利落的纹身，非但不显杂乱，反倒衬得她皮肤冷白通透，黑白对比格外抓人。

　　黑发随意向后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稍稍冲淡了她满身尖锐的戾气。

　　她没有寻常女生软糯柔和的气质，是带着野性、藏着破碎孤寂感的好看，揉着市井底层的粗糙韧劲，故事感十足，格外带感。

　　池殷似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同龄人、长辈，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岑也这样，只一眼就让他晃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稍稍收敛直白的视线。礼貌移向墙面的纹身手稿，看似安分克制，心底却久久没能平复方才那一眼带来的震颤。

　　岑也淡淡打量他几秒，眼底毫无波澜，疏离感更重。光是他身上那套七中的校服，就让她心底生出排斥，店里一直有硬性规矩，未成年无论咨询还是纹身，一概不接待。

　　她见惯形形色色来往的人，一眼就能分清，池殷似和自己根本是两个世界。十七岁的重点高中生，人生前路坦荡，日常只有书本课业，不必承受巷子里无休止的流言，不用独自扛起生活所有重压，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反观她自己，十九岁，独自守着巷内这间不足一百平的纹身小店，满身纹身被街坊非议，原生家庭早早分崩离析，父母各自组建新家庭，留她一人在老巷摸爬滚打。

　　两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本不该产生任何交集，更不该好学生踏进这家纹身店。

　　岑也收回落在池殷似身上的目光，重新背过身擦拭工作台，语气淡漠，满是拒绝：“想了解纹身上网查阅即可，不必专程过来。我很快打烊。此地流言繁杂，你不必总来。”

　　池殷似早已预料到她冷淡的态度，没有失落离去，只是垂着眼看向墙上一幅黑灰写实手稿，轻声找了个合理由头搭话：“网上图片太过笼统，很多细节看不清。我对黑灰写实纹身很感兴趣，想问问上色、深浅过渡的技巧，线上找不到详细讲解。”

　　他刻意挑专业问题开口，没有轻浮试探，也没有旁人打量她时猎奇八卦的眼光，态度诚恳端正，可只有池殷似自己清楚，所谓纹身相关的好奇全是借口。

　　今天放学他刻意绕远路穿过整条老巷，在校外远远看见岑也拎着菜走进巷子，心底翻涌的好奇驱使他一路跟来，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推开这家小店的门。

　　真正吸引他的，是巷子里那个独自扛下所有闲话、半点不肯低头的背影，还有刚刚近距离撞见时，那张惊艳清冷的脸。

　　岑也却半点没有心软，她不想和一个未成年学生多纠缠。巷子里碎嘴的人本就多，若是被街坊看见七中校服少年频繁往她店里钻，不知道又会滋生多少难听揣测。

　　所有非议最后都会落在她身上，甚至会连累眼前这位少年，影响他在校的名声、学业。她不愿凭空惹出一堆麻烦，更不想耽误一个一心读书的学生。

　　岑也擦干净最后一块抹布叠好放在一旁，侧过半张脸看向池殷似，眉眼冷冽，直白甩出店里铁律：“学生？未成年不接。专业技巧不外传，我不对外讲解。同学，天色不早了，请回吧。”

　　逐客的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委婉。

　　池殷似指尖轻轻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失落，却依旧没有上前纠缠，安静站在原地望着岑也。

　　他进门便留意到她指尖一直捏着未点燃的烟，满身冷硬纹身衬得生人勿近，此刻亲耳听见她不留情面的回绝，心底也生不出半点不悦。

　　岑也见他依旧站着不动，不再多言劝说，自顾自收拾剩余零碎工具，将收纳盒一一锁进铁皮柜子，动作干脆利落，刻意无视身后少年，用沉默划出清晰界限，摆明不愿交谈的立场。

　　店内只剩消毒器械轻微嗡鸣，窗外晚风偶尔掠过巷弄，安静得有些压抑。

　　池殷似沉默伫立片刻，清楚自己再停留只会让她更加反感，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开口：“抱歉啊姐姐，打扰你了，我先离开，以后有机会再来请教纹身相关问题。”

　　话音落下，他侧身抬手拉开玻璃门，准备踏出小店。

　　就在他脚步跨出门槛的瞬间，岑也头也未回，冷淡声音穿过暮色：“不要再过来。你的人生一片坦途，不要被我这里的污水沾染。

　　池殷似脚步猛地顿住，脊背微微僵硬，没有回头答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迈步走进暮色沉沉的老巷。

　　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断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

　　店内瞬间重回死寂，岑也停下手里动作，抬眼望向窗外少年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蓝白色七中校服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显眼。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的香烟，心底浮起一丝难以压制的烦躁。

　　她隐约有种预感，这位少年不会只来这一次。

　　仅仅初次相逢，这个七中的少年，就已经给她独自安稳、无波无澜的生活，投下一道突兀、难以抹去的影子。

　　她满心抗拒，不愿这份不该出现的交集，引来整条巷子新一轮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打乱她多年独自平静的日子。

　　天边晚霞彻底褪尽色彩，平陵老巷家家户户陆续亮起暖黄灯光，饭菜香气顺着风飘进店里。

　　岑也收回视线，关掉店内主照明灯，只留门口一盏微弱小灯，走到门边翻转木牌，完整露出“打烊”二字，落锁关好玻璃门。

　　隔绝巷外所有的窥探与嘈杂。

作者有话说

男主改名了 叫池殷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