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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陋巷蜚语    ...


  •   老巷是整片老城区里最阴暗的一块洼地,密密麻麻老式居民楼互相遮挡,盛夏正午,也仅有窄窄一缕日光短暂落进巷中。
      墙皮久经风雨大片剥落,青苔沿着砖缝肆意生长,空气中交织着油烟、积水发酵的霉气,沉甸甸压在街巷上空。
      沿街商铺陈旧杂乱:早餐铺灶台积着厚重油垢,小卖部门口堆满回收瓶罐,最深处五金店褪色篷布随风拍打墙壁,四处充斥粗粝压抑的市井气息。

      岑也租下的阁楼,就藏在巷子尽头那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没有定制的发光招牌,没有花哨的宣传贴纸,楼梯转角的墙面空空荡荡,她从没想过要装饰什么。

      旁人单凭巷子深处常年安静、极少有年轻女孩出入,就能分辨出那间阁楼是她的住处。

      整条巷子的住户私下里都拼凑出了一套关于岑也的流言,真假参半,夹杂着无数主观臆断。

      巷内流传许多关于岑也真假难辨的闲话。大家心照不宣,当着她的面缄默不语,只等她走远,便肆意咀嚼她的身世与职业。

      这天傍晚,天边铺了一层灰蒙蒙的薄晚霞,刺眼的日光慢慢柔和下来,气温稍稍回落,不再像正午那样灼人。

      岑也刚从巷尾的某家菜市场采购完日用品,单手拎着半袋新鲜青菜、一小块猪瘦肉,还有一小袋米面,沿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往回走。

      她的黑茶色长发没有扎起,松松散散地披落在肩头,几缕柔软的碎发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贴在纤细的下颌线条上。左耳耳骨整齐排列着一排尺寸小巧的银色耳钉,在昏暗柔和的天光里折射出细碎冷淡的光,而她的右耳皮肉光洁平整,没有任何穿孔、没有任何装饰。

      她是刻意保留右耳完整无缺的,心底深处固执地觉得,这种干净无瑕、没有一点伤痕的东西,不该属于满身泥泞、满是伤疤的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件反复清洗、已经大面积泛白的黑色短款外套,下身是深色休闲长裤,裤脚常年摩擦地面,边缘磨出一圈浅浅的毛边。

      岑也身形清瘦单薄,走路的时候脊背却自始至终挺得笔直,步伐平稳缓慢,脸上没有装载任何多余情绪,不笑、不怒、不委屈,像是一副没有波澜的静态剪影,旁人很难从她的神情里窥探出半分内心想法。

      巷子中段摆放着一张缺了一角的老旧青石桌,四五个提着菜篮、刚采购完食材归家的中年妇人围坐在桌边歇脚闲聊。

      她们原本凑在一起拉扯各家邻里的家常琐事,声音不大不小,满是市井烟火气。

      可当眼角余光瞥见岑也的身影由远及近,几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停下话音,互相飞快交换了一个带着轻视、窥探的眼神,紧接着齐齐低下头,假装认真摆弄手里的青菜、塑料袋,指尖漫无目的地拨弄菜叶,实则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斜向侧边,牢牢锁着岑也的一举一动,藏不住的打量与恶意扑面而来。

      岑也将这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群妇人此刻刻意安静,不过是碍于她就在近处,不敢直白议论,只等她走远,所有积攒的闲话便会一股脑倾泻而出。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上前对峙,不抬眼承接那些打量,下颌下意识绷得更紧,悄悄放快半步脚步。脸上不起波澜,却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做停留。在她眼里,这些窥探,早已不值得她耗费心神周旋。

      她沿着路边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窄过道,脊背挺直,不偏不倚,径直从这群妇人的身侧走了过去。

      几人之间相隔的距离极近,岑也甚至能清晰听见她们刻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细微声响,可她目光始终直直落向前方居民楼的楼梯口,脚步没有出现半分停顿,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远,安安静静将那片满是猜忌、窥探的圈子甩在身后。

      直到她的身形完整拐过前方水泥拐角,彻底消失在青石桌妇人的视线范围里。

      方才压抑许久的议论声轰然炸开,细碎又刻薄的话语顺着傍晚的晚风飘向远处,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拐角处岑也的耳朵里。

      “刚刚走过去那个就是岑也吧,看着闷不吭声冷冰冰的,浑身一股子不好招惹的野性子,看着就不好相处。”

      “可不是嘛,这姑娘命看着可怜,可自己做的事实在拿不上台面。十二岁那年她爹妈闹离婚,两个人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接手抚养她这个累赘,她妈当天连夜收拾行李,跟着外地认识的男人跑了,这么多年半点音讯都没有;她爸嘴上说要外出打工挣钱,转头就丢下她消失不见,十几年从来没有回来过问过她的死活,说到底就是没人管教。”

      “自己躲在阁楼开纹身店,平日里上门的客人全是街上闲散游荡、看着不三不四的男人,听说她脾气格外冲,上次楼下王婶只是随口劝她安分一点,别总跟外人混在一起,当场就被她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表面看着安安静静不爱说话,骨子里藏着一身不安分的野性,外表收拾得干净利落,谁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模样。以后一定要管住自家的小孩,千万不能让他们跟这种人搭话,很容易被带坏,走上歪路。”

      “从小没有父母约束,不懂规矩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就是烂泥坑里长出来的野草,就算收拾外表,骨子里的粗鄙和低贱根本改不掉。”

      ……

      一句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空中散开,没有任何真实依据支撑,仅凭众人主观臆想,就单方面给她钉上了无数不堪的标签。

      拐角后的岑也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依旧顺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往居民楼挪动,那些刻薄非议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可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淡无波的模样。

      她的心脏像是裹了一层经过数年风霜反复打磨形成的厚硬外壳,任凭这些流言反复摩擦、冲撞,都掀不起半分能够展露在外的情绪波澜。

      她今年十九岁。

      十二岁父母离婚,互相把她当做累赘抛弃。母亲连夜远走高飞,彻底断绝联系;父亲谎称外出打工,实则在外重建家庭,再也没有回来。

      短短两年,两份亲情尽数断裂。她辗转于廉价出租屋,靠打零工勉强活下去,尝尽驱赶、冷眼与饥寒。苦难磨出一身冰冷锋芒,外人冒犯,她绝不退让。

      坚硬外壳之下,她本性不争不抢。可心底埋着深重的自卑:自己深陷泥泞,不配沾染世间干净坦荡的光亮。但凡前路坦荡之人向她靠近,她本能就想后退、推开,害怕满身污名,将别人拖入泥潭。

      走到居民楼下,老旧失修的木质楼梯横在眼前,每踩一级木板都会发出拉长刺耳的吱呀声响,仿佛木板承重早已抵达极限,随时会断裂坍塌。
      岑也拎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缓步上楼,狭窄楼道常年不见阳光,地面、扶手积着一层厚厚的无人清扫的灰尘,空气里飘着经久不散的潮湿霉味。

      她抬手推开阁楼木门,一股安静冷清、独属于她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狭小逼仄,简易隔断分出一方纹身操作台,一张弹簧塌陷、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布艺沙发,窗边摆放一张漆面大面积脱落、随处可见磕碰痕迹的实木桌。

      这方寸逼仄的小阁楼,是她漂泊挣扎多年,唯一一处完全属于自己、不用看人脸色、不必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的落脚处。

      随后她把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轻轻放在桌角,转身走到窗边,后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粗糙的墙壁上站定。

      她目光静静望向楼下巷子里还围坐闲谈的那群妇人,眼底一片平静荒芜,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剩看透世间人情凉薄之后的麻木淡然。

      世人总爱凭着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随意定义她。

      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深究,她冷漠外表之下藏了多少年无人慰藉的孤独,没有人看见她独自熬过的无数饥寒交迫、孤立无援的日夜。

      这些年所有刺骨风霜、委屈苦难,尽数刻进她血肉骨血之中,先有数年苦难打磨出不肯弯折的硬骨,才生出她这一身逆着世俗流言、不肯低头妥协的性子。

      旁人无休止的诋毁也好,四面八方投来的冷眼也罢。

      于岑也而言,不过是四季流转里寻常的冷风。

      尽管风再烈再寒,也刮不散她扎根绝境、独自安稳活下去的韧劲儿。

      窗外晚风穿过缝隙钻进阁楼,轻轻掀动窗边叠放的几张纹身设计稿,纸上画着各色图案,没有任何花卉,只是单纯的线条纹样。

      这便是她谋生的工具,也是她漫长孤寂日子里唯一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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