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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过闲言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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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五分,平陵七中下课的铃声准时撞碎平陵市沉闷的暮色。校门口瞬间涌出大片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喧闹声裹挟着少年人的嬉笑打闹,填满宽阔的柏油马路。
大部分学生顺着主干道分道回家,只有池殷似逆着人流,刻意转身拐进一条狭窄老旧的岔路。
这条路绕远整整二十分钟,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密密麻麻低矮的老式居民楼,也就是岑也经营纹身小店的老巷。
少年背上的双肩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校服袖口被他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小臂。
他指尖攥紧书包带,目光直直望向巷子最深处那盏亮着冷白光的纹身店灯牌,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期待。
自从前几日傍晚第一次进店,被岑也一句“学生?未成年不接”冷淡回绝之后,池殷似非但没有打消念头,反而愈发频繁地往这里跑。
他不再找借口咨询纹身相关的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守在店铺角落,不去打扰岑也的工作。
推开纹身店玻璃门的瞬间,门上悬挂的银色风铃发出一串细碎清脆的响动。屋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点点绘图墨水独有的淡涩气息,是池殷似这些天反复熟悉的味道。
岑也此刻正站在操作台旁,接待一位前来修改旧纹身的女客人,她微微垂着头,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指尖稳稳捏着纹针,动作沉稳又专业,外界的动静丝毫分不走她的注意力。
听见风铃声响,岑也只是眼角余光淡淡扫过来,看清来人是池殷似之后,便收回视线,继续专注手下的工作,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驱赶的话语。
并非是默许,只是此刻正在操作纹身,分身乏术,心底的戒备与抗拒丝毫没有消减。
这是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她默许了这个少年每日到访,却也始终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池殷似轻手轻脚走到店内靠墙摆放的长条木凳,将书包轻轻放在脚边地面,脊背挺直坐好,刻意缩起身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木凳上放着几本岑也手绘的纹身手稿画册,封面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起边,他随手拿起一本,缓慢翻页,目光落在纸上各式风格的图案上,实则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操作台边的岑也。
他见过巷子里所有人口中“不三不四”的岑也,见过她满身纹身、待人冷淡带刺的模样,可只有近距离相处时,池殷似才能看见她藏在尖锐外壳下的细致温柔。
给客人操作纹身时,她会反复确认对方能不能承受刺痛,会细心调整座椅高度,结束之后还会手写一张护理注意事项的纸条,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清晰。
外人只盯着她身上的刺青、破碎的家庭,却从没有人愿意静下心看看她待人处事的本心。
足足一个半小时,店里的客人才收拾好东西离开,玻璃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岑也和池殷似两个人。
岑也走到水池边冲洗纹针,水流哗哗作响,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清冷平缓:“每天绕这么远过来,不用在家学习?”
池殷似合上手里的画册,抬眼看向她的背影,少年清澈的眼底藏着温柔:“我年级第二,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
“没必要总来这里。”岑也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身走到工作台整理工具,“巷子里的人嘴碎,总看见你天天往我店里跑,少不了又要乱嚼舌根。”
这话池殷似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几天他路过巷子两侧居民楼,总能捕捉到邻里落在自己身上打量、探究的视线。但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岑也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他坦荡纯粹的目光,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独自守着这家小店数年,早已习惯所有人的偏见、非议,所有人都刻意远离她,生怕被她“带坏”,唯独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不惧世俗眼光,一次次穿过满是闲话的街巷,主动向她靠近。
池殷似见她沉默,主动找了些轻松的话题打破安静:“今天班里拖堂了,数学老师留了两张卷子,放学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岑也随意应了一声,手上依旧不停,分门别类收纳各类针具,淡淡搭话:“课业压力很大?”
“还好,只是枯燥。”池殷似靠着墙壁,视线落在岑也手腕处蜿蜒的蛇形纹身,“每天重复刷题、考试,所有人都只要求我考出好成绩,从来没人问我想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池殷似生于规规矩矩的普通家庭,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严苛约束他的一切,十七年的青春被困在书本与试卷构筑的牢笼里,单调又压抑。
直到他遇见岑也,他才窥见另一种鲜活坦荡的活法,哪怕岑也身处泥泞,也从未向世俗的恶意低头,这份坚韧勇敢,深深吸引着他。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没有热烈的话题,都是细碎平淡的日常,却一点也不尴尬。
天色慢慢沉下去,窗外的天空从橘红晚霞彻底转为灰黑色,巷子里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光,来来往往买菜散步的居民变多了。
一位挎着竹编菜篮的中年妇女率先路过店铺门口,脚步刻意放慢,脑袋微微偏向玻璃门内,目光直直锁定店内穿着七中校服的池殷似,停顿几秒之后,才挪着步子往前走,找到不远处同样买菜归来的刘穗娘,两人立刻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穗娘你快看,那个七中男生又在店里坐着呢,天天准时来,一天都不落下。”
刘穗娘皱起眉头,刻意回头往纹身店看了一眼,语气带着浓重的评判意味,声音控制在刚好能透过玻璃传到店内的音量:“我早就注意到这孩子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天天往这种乱七八糟的店里钻。岑也那姑娘本身爹妈都不要她,一身纹身,心思不正,指不定怎么哄骗未成年学生。”
“可不是嘛,咱们都得叮嘱自家孩子,离这家店远一点,别被带坏三观。”
“年纪差了两岁多,一个在校学生,一个开纹身店的闲散姑娘,天天待在一起,传出去多难听。”
一句句没有任何依据的揣测、恶意满满的说教,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岑也的耳朵里。
她擦拭工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压抑的闷堵。这些年,类似的闲话她听了无数遍,从最开始的委屈愤怒,到后来麻木沉默,可每次听见,心底的伤疤依旧会被轻轻撕开一道口子。
池殷似清晰捕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她周身瞬间笼罩起一层冰冷的疏离感,周身的刺尽数竖起,下意识想要隔绝外界所有伤害。
少年站起身,缓步走到岑也身侧,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听她们胡说,她们不了解我们,只会凭空捏造闲话。”
岑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情绪。
她早就明白,和这群带着固有偏见的邻里争辩毫无意义,她们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肆意指点、教唆她的人生,全然不在意她这么多年独自谋生的艰难。
岑也指尖攥紧,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压抑的疲惫:“我早已习惯这些闲话,但你不该陪我一起承受这些。”
池殷似看着她单薄孤寂的侧影,心底生出浓烈的心疼。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以后我每天都来,有我在,她们的闲话伤不到你。”
岑也抬眼看向他,少年眼底满是真诚与坚定,没有半分旁人的鄙夷、轻视,只有纯粹的包容。
昏暗的灯光落在池殷似的眉眼上,柔和了他白切黑底色里藏着的锋利,成为岑也灰暗生活里一束稳定长久的微光。
之后的日子,池殷似依旧日复一日绕路来到纹身小店。有时店里客人络绎不绝,他就在角落安静等候一下午,不吵不闹;有时店内清闲,两人便各自安静待着,哪怕全程无话,氛围也格外平和。
巷子中的街坊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刘穗娘牵头,拉着一众邻里反复议论、揣测岑也和池殷似的关系,谣言越传越离谱,各种恶意的猜测在整条老巷流转。路过店铺的行人总会下意识驻足观望,打量店内的两人,带着审视、鄙夷的目光。
岑也无数次在深夜打烊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巷子发呆,漫长无边的流言蜚语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只要想起每天准时出现的少年,心底那份濒临破碎的坚持,又会重新稳固下来。
池殷似清楚巷子里所有的非议,却从来没有退缩过。哪怕偶尔遇见刘穗娘当面直白说教、旁敲侧击提醒他远离岑也,他也只是淡淡敷衍两句,第二天依旧背着书包,准时出现在纹身店的角落。
暮色再一次笼罩整条老巷,风铃轻响,池殷似推门走入,习惯性看向操作台后的岑也。窗外隐约又传来邻里细碎的议论声,岑也垂眸,默默擦拭着手中的纹针,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像从前那般独自承受所有委屈。
少年安静落座,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无声地陪着她,隔绝外界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与偏见。
少年安静落座,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无声陪伴,替她挡下外界汹涌的恶意。
可岑也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却半点没有消散。她清楚,这般靠近,于他而言,本就是一场不该沾染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