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钝痛潜行 ...
-
老巷的暮色落得很重。
两边挨挤的老式居民楼切割掉大片天幕，只余下窄窄一长条灰蓝色的夜空悬在楼宇缝隙之上。路灯年岁久远，灯泡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散出来的光昏昏黄黄，朦朦胧胧铺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墙根青苔吸饱了夜里的潮气，泛着湿漉漉的暗绿，踩上去隐约有滑腻的触感。
岑也立在纹身店台阶之下，夜风掀动她额前零散的碎发，黑色短上衣边角被晚风扯得轻轻晃动。晚风带着巷子里潮湿腐朽的气息扑过来，掠过皮肤，可她脊背没有半分佝偻，站姿松弛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傲气。手腕上那枚红蛇缠黑月的纹身裸露在灯光里，蛇形纹路在昏黄光影下仿佛要缓缓蠕动，那是她给自己筑起的第一道外壳。
身后传来缓慢又轻微的脚步声，池殷似跟了下来。
他刻意把受伤的右手虚虚悬在身体侧边，不敢大幅度摆动，白色纱布上洇出的血色在夜色里看着愈发暗沉。左手轻轻托住右手手肘，以此分担伤口拉扯带来的痛感，每一步落下都克制着力度，却不肯落后岑也半步。
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皮肉撕裂的钝痛仅仅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眉峰颤动，才会泄露出他正在承受疼痛。
辛寂跟在最后，把一张纹身草图胡乱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明艳的眉眼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她骨子里张扬火爆，方才店里那场打斗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群混混明目张胆持刀寻衅的模样叫她心底火气翻涌，可当着岑也的面，又不好肆意宣泄。
警笛的鸣响越来越近，尖锐的声响穿透整片老居民区，由远及近，碾过凹凸的街巷路面。没过多久，两道车灯转过巷口拐角，刺眼的白光扫过斑驳的楼墙，稳稳停在纹身店外不远处。
车门开合，两名民警迈步走下车，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遭零星几户居民被警笛声惊动，不少窗户拉开一条缝隙，一双双窥探的眼睛藏在窗帘后面，悄无声息往巷口这边张望。这片老巷本就流言蜚语遍地，关于岑也的闲话早就悄悄流传许久，今晚的斗殴加上警车到访，无疑又会给旁人的闲谈增添大把谈资。
细碎的、若有若无的议论声隔着距离飘过来，轻飘飘扎在空气里。
“就是这家纹身店吧，总惹麻烦。”
“听说开店的那个女孩子，名声不怎么好……”
话语断断续续，不大，却刚好足够落到在场几个人耳朵里。
辛寂当即脸色一沉，就要扭头朝着那些窗户的方向回怼过去。
岑也抬手，胳膊微微一抬，不动声色拦住了她。
岑也侧脸浸在路灯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唇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痞气的冷笑，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或是难堪。
这些流言蜚语她早已经听得麻木，旁人的口舌从来伤不到她真正的骨头，她不会因为闲言碎语就手足无措，更不会急着去向一群陌生人辩解自己。
“不用。”岑也声音压得很低，只传到辛寂耳侧，“越争辩，他们越起劲。”
她太懂这片老巷的人情世故，闲人的乐趣就是窥探别人的生活，你越是气急败坏，对方就越是津津乐道。倒不如一副全然无所谓的姿态，时间久了，这些闲话自然会失去趣味。
辛寂胸腔里憋着一口气，腮帮子微微鼓起，终究还是狠狠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只是狠狠瞪了一眼那些拉开的窗缝。
池殷似站在岑也身侧半步的位置，把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全部收进耳中。
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悄悄攥紧，袖口之下指节泛白。那张温和的面具依旧戴在脸上，可瞳孔深处翻涌着暗色的情绪，偏执的占有欲混着保护的欲望在心底盘旋。他想替她把这些流言全部撕碎，想把所有中伤她的嘴巴一一堵住，可他心里清楚，此刻不是发作的时机。他擅长隐忍与筹谋，不会冲动行事，心机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民警走到三人面前，目光扫过池殷似手上渗血的纱布，神色郑重。
“报警说有人持刀寻衅滋事，是你们这边吗？”其中一位民警开口，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录本，圆珠笔夹在本子侧边。
“是。”岑也率先应声，语调平稳冷静，没有丝毫慌乱，“闹事的人一共四个，刚刚打斗结束之后四散跑了。”
她说话条理清晰，不夸大，也不刻意淡化经过，将混混如何闯入纹身店，出言挑衅骚扰，而后动手，最后掏出刀具的过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叙述的时候神情淡漠，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只有说到对方拔刀的瞬间，眼尾极轻地冷敛下来。
灯光落在她身上，锁骨处德文纹身的边角若隐若现。她不刻意卖惨博取同情，也没有刻意渲染恐惧，清醒又锋利，全然是属于岑也独有的模样。
民警一边听，一边低头飞快记录笔录，笔尖在纸页沙沙作响，时不时抬头确认关键细节：“对方的体貌特征还记得吗？有没有看清衣着样貌？”
“两个染了浅色头发，个子中等，其中一个穿黑色连帽衫。”岑也回忆着方才混乱的画面，脑海里将一张张面孔梳理清楚，“手里的是一把折叠弹簧刀。”
一旁的辛寂适时补充，把打斗时自己看见的细节也一一讲出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这群人不是第一次过来捣乱了，之前就来店里骚扰过，只是之前没有动刀。”
民警闻言，笔尖停顿，在本子上添上几笔备注，随即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池殷似，目光落向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
“你的伤，是冲突过程当中被对方刀具所伤？”
“是。”池殷似缓缓点头，声线依旧温和，即使伤口持续传来一阵阵拉扯的钝痛，说话节奏依旧平稳。他刻意将一部分事实揽到自己身上，话语半真半假，分寸拿捏得十分微妙，“他们持刀朝着店内挥过来，我上前阻拦，因此被割伤手掌。”
他没有刻意渲染自己舍身救人的伟大，可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已经把整件事勾勒出来。
岑也听见这话，余光斜斜瞥了他一眼。
她听得出来，池殷似这番说辞，无形中又把他和自己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这就是他的心机，不必激烈表白，不必刻意讨好，只是在旁人、在官方的叙述里，悄悄将自己划入她的境遇之中。
岑也没有当众拆穿，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心底的戒备又重了一层。
笔录继续往下进行，民警逐一登记三人的姓名与联系方式。
晚风不停吹拂，巷子里的路灯偶尔轻微闪烁两下，明灭不定。远处居民楼窗户依旧还有零星窥探的人影，那些细碎的议论没有彻底停歇，断断续续飘过来。
池殷似站在岑也旁边，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岑也的侧脸上。看着她冷傲淡然的神态，看着她面对问询从容镇定的模样，看着她全然不被周遭闲言碎语击溃的硬骨。心底那份执念越烧越旺，他想要靠近这一身尖刺包裹的人，想要拨开所有防备，走到她最内里的世界。
哪怕现在的她处处抗拒，处处躲闪，他也愿意慢慢耗下去。
可这份汹涌的心思，被他完完整整地掩藏，脸上依旧是一副平静克制的神态。
“后续如果想起别的线索，或者闹事人员再次出现，可以直接联系我们。”民警写完最后几行字迹，把笔录本递过来，“确认内容无误之后，签字。另外受伤人员建议立刻前往医院做进一步处理，伤口很深，谨防感染，还要做伤情登记。”
池殷似微微颔首：“我明白。”
岑也拿起笔，指尖握住笔杆，一行行快速浏览纸上记录的文字，确认没有出入，干脆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洒脱。辛寂紧随其后，草草扫过内容，也签下名字。
整套流程结束，民警收好笔录，又简单叮嘱几句，转身回到警车上，车灯再次亮起，缓缓驶出老旧巷弄。
警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尖锐的警笛声终于消散，老巷重新落回安静当中。可那些居民家的窗户，依旧还有几道视线黏在他们身上。
周遭只剩下晚风穿过楼房缝隙的呜呜声响，路灯昏黄，青苔在墙根泛着湿冷的光。
辛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积压的火气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她转头看向池殷似那只受伤的手，纱布上的血色看着触目惊心。
“现在得马上去医院。”辛寂皱着眉开口，“这个伤口不能拖，小拇指被刀刃割伤，处理不好很容易留下永久性的问题。”
池殷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辛寂，落在岑也身上。
岑也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坑洼的水泥裂纹上，脑海里盘旋着方才笔录上的话语，还有巷子里那些窃窃私语。
这场风波看似暂时落定，可她心里清楚，麻烦远远没有结束。那群混混没有被当场抓住，今日的仇怨算是结下，往后未必不会再来寻事。
还有整条巷子漫天飞舞的流言，也不会因为一次出警就此消失。
“我回店里。”岑也抬眼，语气淡漠，做出决定。
辛寂一愣：“你现在要回去？”
“店里门窗还敞开，机器、颜料、手稿全部留在里面，没人看管。”岑也淡淡说道，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你们两个去医院。我留下来收拾残局，锁店。”
池殷似眉头微蹙：“我送你。”
“不用。”岑也直接回绝，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冷硬，“你的伤优先处理。我这里，不需要人陪。”
她不愿意因为今天这件事，继续和池殷似纠缠拉扯。救命的人情沉甸甸压在那里，每多相处一刻，这份人情的重量就重一分，而她最惧怕的，就是被恩情捆绑住自己。
池殷似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强求。
他懂得步步紧逼只会将岑也推得更远，所以他选择暂时退让，可眼底深处的占有欲丝毫没有消减。
“那至少，等辛寂陪你把店关好，再离开。”他换了一种说法，把诉求转嫁到辛寂身上，不直接逼迫岑也，“夜里这片巷子并不安全。”
岑也沉默几秒。
她知道池殷似说的是实话，闹事混混依旧在逃，深夜独自留在这条巷子，确实潜藏风险。
她没有继续强硬反驳。
“行。”岑也简短吐出一个字。
得到答复，池殷似才稍稍放下心。受伤手掌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纱布底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他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感。
“处理完伤口，我会再过来。”池殷似看着岑也，声音放得很轻，话语里面藏着不肯放弃的意味。
岑也抬眼睨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痞意：“大可不必。”
池殷似只是浅浅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不认同，却也不与她争辩。有些心意，不必口头争输赢，行动自会铺展。
晚风卷着灰尘吹过，卷起地面几片干枯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辛寂看看岑也，又看看面色隐忍却依旧不肯罢休的池殷似，心底暗自叹气。她看得清清楚楚，池殷似对岑也的心思浓烈得过分，而岑也浑身竖起高墙，拼命抗拒。往后这两个人之间，怕是还有数不清的拉扯纠葛。
“走吧，我陪你先回店里。”辛寂伸手拍了拍岑也的肩膀。
池殷似看着两人转身走向纹身店卷闸门的背影，悬在半空的受伤右手又传来一阵尖锐痛感。他缓缓转过身，独自朝着巷口方向走去，昏黄路灯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暮色彻底沉落，老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钝痛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