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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刃下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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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凛冽微涩的气味漫满这间不算宽敞的纹身店,混杂着纹身油墨独有的冷沉松香,两种气味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池殷似垂落着右手,层层叠叠的医用纱布牢牢裹住受伤的手掌,绷带边缘晕开一圈浅浅暗红,是伤口不断渗出来的血。
方才和混混缠斗时蹭上的尘土落在他黑色外套的衣角,几道浅浅的划痕撕裂布料,添上几分狼狈。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之间还是那副惯常的温润平和,仿佛手掌传来的钻心钝痛,根本落不到他的感知里。
岑也就站在距离他两步开外,后背斜斜抵着金属纹身工作台的边缘。工作台台面凌乱散落着几支卸下针头的纹身机,大小不一的色料罐排列在一侧,金属器械反射出室内冷白的灯光。
她没有往前踏出半步,指尖漫不经心地反复摩挲着手腕那处红蛇缠黑月的纹身,凹凸的纹身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感。灯光落在她脸上,一双眼淡淡垂着,看不出惊慌,也看不见半分愧疚怜悯,只剩一层疏离的漠然与清醒。
她锁骨处那行德文“天使与恶魔”的纹身大半掩在黑色短款上衣的领口之下,只漏出一小截弯转的字母边缘。左臂淡红色莲花锦鲤的纹样顺着小臂线条延伸,被袖口遮去大半,唯有手腕这一处,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光底下。
辛寂站在侧边,眉头紧紧拧起,明艳的脸上褪去平日那份张扬嬉笑。她垂着眼看向池殷似那只渗血的手,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方才混乱打斗结束之后,是辛寂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屏幕还停留在拨号完成的界面。巷子里方才混乱的叫骂打斗声已经消散,只剩下窗外老旧空调外机持续不断、嗡嗡作响的低频轰鸣。
“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岑也终于开口,声音音量不高,语调平平稳稳,听不出感激,反倒裹着一层锋利的棱角。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向那一团浸染了淡红血迹的纱布,眼神坦荡,没有躲闪回避,更没有普通女孩看到流血场面该有的慌乱怯懦。
换作旁人,看见人为自己落得这般伤势,多半会心绪大乱。但岑也不是,多年跌跌撞撞的日子磨出她一身硬骨,她最不愿意欠下这种用血肉换来的人情。
池殷似抬眼迎上她的视线,漆黑深邃的瞳孔底下藏着一团翻涌的执念。那份浓烈偏执的占有欲被他妥善掩藏在温顺皮囊之下,不会赤裸裸摊开示人,只有极细微的眼神变化,才会泄露出一星半点真实心思。
他往前轻轻踏出一小步,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过分逼迫,却又不肯远远退开,这便是他一贯的心机。
“我乐意。”
他的声线温和舒缓,听不出伤口带来的痛苦,“和有没有必要无关。”
“愿意是你的选择。”岑也唇角轻轻扯动,勾起一抹带着痞气的淡笑,下颌线条绷得冷硬锋利,“但别指望,你要为你的选择买单。”
她骨子里向来如此。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扛。
方才那群混混闯进来寻衅滋事,目标本就是她。就算池殷似没有冲上来,工作台下藏着的金属工具,门边备好的打火机,她全都已经盘算妥当,就算硬碰硬,她也有自保的法子,未必会任人拿捏。
她从不想靠着别人的牺牲,换取片刻安宁,更不想被一份恩情捆住往后的人生。
辛寂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房间里凝滞的气氛。
“岑也,话别说得这么绝。”
辛寂往前走半步,目光扫过绷带渗出的血色,语气沉下来:“今天这群人是带了刀过来的,不是普通拌嘴吵架。真要是单单靠你自己,万一失了手,后果不敢想。”
辛寂性格外向张扬,心里清楚岑也一身尖刺全是保护壳,却也实实在在替她捏一把冷汗。
岑也没有接辛寂的话茬,视线再度落回池殷似脸上,眼神透亮清醒,不带半分模糊的暧昧。
“你替我挡下这一刀,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她一字一顿说得直白干脆,不给他留下半分幻想的余地,“可不要拿这件事,当做闯进我生活的借口。”
越是看见她冷硬抗拒的姿态,他眼底深处那股占有欲反而愈发浓重。可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温文的神态,嘴角浅浅扬起,叫旁人看不出内里汹涌的心思。
“我从来没有想要胁迫你的想法。”他语速放得很慢,每一句措辞都经过掂量,心思藏在温和话语之下,“我仅仅只是,不想看见你受到伤害。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远处街巷隐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警笛声响。
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穿透老巷层层叠叠老旧楼房的阻隔,越来越清晰。方才动手闹事的混混斗殴结束之后四散逃窜,还没有完全跑出这片街巷。
辛寂听见声响,伸手把厚重的金属卷闸门往上拉开一道窄窄缝隙,探出头朝巷口方向望出去,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拂动屋内几张散落的素描稿纸,纸张簌簌翻动。
岑也听见警笛声,眉峰微微向上一挑。她不再继续和池殷似纠缠争辩,直起身子,侧身挪开工作台前堆放的几罐密封纹身色料,打算出门配合民警做笔录,梳理刚刚寻衅滋事的整件事情经过。
从池殷似身侧走过的时候,她脚步短暂顿了半秒,余光扫过那只被纱布包裹严实的右手。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手上的伤,好好处理,别落下后遗症。”
话音落下,她便抬步朝着门口走去。
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而干脆,没有半分迟疑畏缩。
池殷似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冷峭利落的背影上。
缠着纱布的右手五指微微向内蜷缩,纱布之下,割裂的伤口牵扯皮肉,一阵阵钝痛持续不断往神经里钻。但这点□□上的疼痛,在他眼里,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情绪。
周遭的注意力都被巷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吸引,没有人听见他压得极低,近乎呢喃的自语。
“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窗外的警笛声响度持续拔高,尖锐的声响撕开老巷沉闷压抑的暮色。
辛寂已经把卷闸门继续向上推起大半,冷冽晚风一股脑灌进纹身店,吹起桌角散落的几张纹身设计稿,纸张翻飞,其中一张画着炽天使纹样的草图飘落在地面。
辛寂弯腰把那张纸张捡起来,指尖捏住纸边,眼神还在岑也与池殷似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她太了解岑也,清楚岑也外壳再怎么强硬,心底依旧埋着旧伤疤;可她同样看得明白,池殷似看向岑也的眼神,浓烈得过分,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好感。
岑也站在店门口,晚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巷子里路灯昏黄,光晕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动静——池殷似也跟了上来。
受伤的右手不敢大幅度摆动,他刻意将那只手虚虚悬在身侧,用左手扶着胳膊,缓步跟在岑也身后。
“做笔录,你不必跟着。”
岑也侧过头,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你的伤势需要尽快回医院复诊换药。”
“整件事我也牵涉其中,我理应到场。”池殷似回答,神色平静,不肯退让。
岑也嗤笑一声,鼻腔里溢出一点冷意,痞气漫上来:“随你。”
她不再多劝,转身迈步踩下纹身店门口两级水泥台阶,踩进巷子里昏沉的路灯光影当中。
辛寂把草图揣进兜里,紧随二人身后踏出店门。
整条老旧巷子回荡着越来越近的警笛鸣响,墙面上斑驳剥落的墙皮,砖缝里墨绿色的青苔,全部浸在这一片躁动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