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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敛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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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灰蓝色的晨曦穿过老巷层层叠叠的楼宇,稀薄的光透过纹身店高处那扇狭小的玻璃窗渗进来,驱散屋内一部分浓稠的黑暗。
一夜安静过去,巷外早早便有了动静。早点铺蒸笼掀开的白汽,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街坊说话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屋里。
大堂台灯昨夜没有完全熄灭,灯光耗了整夜,光线已经变得昏淡。满地昨夜残留的清冷,混着秋天清晨刺骨的凉意。
岑也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外间简易躺椅上,身上只盖了一件薄外套。隔间的门留着一道缝隙,一整夜,她的听觉都绷得很紧,隔间里任何一点细微响动,都能揪起她的神经。时不时便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去听里面的呼吸。
麻药彻底退去之后,伤口的痛感不会安分。夜里池殷似有过几次压抑的闷哼,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外面的岑也,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岑也心上。
天边渐渐泛白,她站起身,浑身骨头因为僵硬的睡姿泛出发酸的钝感。手腕上的纹身,在朦胧晨光下显出淡淡的轮廓。她缓步走到隔间门口,指尖轻轻搭在木门边缘,缓缓将门缝推得更开一些。
池殷似并没有熟睡。
他半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搁在身前,护托牢牢固定住小拇指。纱布外围依旧晕开一层浅浅暗红。一夜辗转,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脸色依旧带着未褪尽的苍白。
疼痛没有放过他,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可他的眼神很清醒,并没有陷在失眠的痛苦里。方才岑也靠近的脚步声,他很早便听见了。
少年抬眼,目光直直落向站在门口的岑也。
那份目光,表面看上去是温顺柔软的,像往常一样,带着关切与暖意。只是深处,藏着一层不易被察觉的执拗,是岑也此刻读不透的暗流。
经过昨天那场流血的冲突,他这份始于初见的喜欢,掺杂的占有欲,在心底悄悄沉淀、加重。
他清楚看见岑也身上沉甸甸的愧疚。
他会疼,伤口真实存在,可心底也清醒地明白,这场伤害,将他和岑也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隔阂,打碎了一道缺口。岑也一向习惯推开所有人,如今,却再也没办法轻轻松松把他隔绝在外。
这份心思被他完完整整收拢在温和的皮囊之下,不外露半分,只静静藏在眼底。
“醒了?”岑也的声音压得很轻,怕刺激到尚且脆弱的氛围,“夜里疼得厉害吗?”
池殷似轻轻摇头,左手撑着床沿,缓慢坐直身体,刻意不去牵动右手。
“还好,熬过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昨夜辗转难眠的煎熬不值一提,“吵到你了?”
“听见几声。”岑也跨进隔间,目光落在他包扎严实的手上,“我烧点热水,先把药吃了。”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池殷似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背影移动,寸步不离。看着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睑微微垂下,长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执念。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这样遥遥相望。
老巷的流言、混混的骚扰、岑也满身的防备,一层一层把她包裹起来。他要成为那个唯一可以闯进去的人。哪怕代价是承受伤口与疼痛。心机不会化作伤人的利刃对准岑也,却会变成缠绕的藤蔓,悄无声息攀附进她全部的生活。
岑也很快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走进来,手里拿着药盒与药片。
“消炎药饭后吃,现在胃是空的,先喝点温水,我出去买点早饭。”
池殷似伸出左手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热。他抬眸看向岑也,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看着毫无攻击性的笑意。
“你不用特意跑出去。”
“总要吃东西。”岑也淡淡回应。
她心里乱如麻。愧疚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翻涌,一方面她无比希望池殷似从这场烂泥潭里抽身离开,回归他原本普通安稳的少年生活;另一方面,昨夜他那句安稳平顺若要以远离你为代价,算不上好,一遍一遍盘旋在脑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岑也拿上外套,拉开店铺布帘走出去。
清晨的老巷已经热闹起来。
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阵极小的露水雨。刘穗娘和另外两个妇人已经坐在老位置,桌边摆着菜篮,一边择菜一边闲谈。看见岑也从纹身店走出来,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窃窃私语随之响起。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够传入耳中。
“昨天闹得那么凶,那男孩子还留在她店里过夜。”
“啧啧,好好小孩,这下彻底被缠住咯。”
“手都被砍伤了,还不肯走,不知道图什么。”
岑也脚步没有停顿,面色漠然,像是没有听见这些话。早已习惯被人当作闲谈的谈资,只是一想到这些闲话指向的是池殷似,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一群神经病。
她此刻的心里是这样的想的。
心脏看什么都脏。
于是她快步穿过巷弄,走向巷口的早餐铺子。
因为她不想再听到那堆恶心的话语,只会影响她吃早餐的心情。
店内,只剩下池殷似一人。
他从隔间走出来,缓步走到窗边,站在黑色布帘之后,指尖撩开一条缝隙。隔着远远的距离,望着岑也逐渐走远的背影。
晨光落在少年半边脸上,看上去干净温和。可眼眸深处,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占有。
那些巷口嚼舌根的妇人,反复上门寻衅的混混,所有不断伤害岑也的人和环境,他全都记在心里。他不急于一时爆发。如今他留在这间纹身店,有足够合理的理由。受伤,需要照料,岑也心怀愧疚,不会强硬赶他离开。
这是机会。
他的左手指尖无意识摩挲右手缠着厚厚纱布的小拇指,伤口底下还在隐隐作痛。痛是真实的,但这份疼痛,也变成了一道纽带,把他和岑也牢牢拴在一起。
布帘外传来脚步声,是辛寂。
辛寂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早点,还有新的一包医用纱布。一身明艳的红衣在昏暗的店里格外惹眼,眉眼间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她昨夜在派出所跟进笔录,折腾到后半夜才回家。
“早。”辛寂把东西放在木桌上,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池殷似缠着护托的右手,“夜里伤口情况怎么样,渗血有没有加重?”
“还算稳定。”池殷似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神色恢复如常,方才眼底那层暗流彻底掩藏起来,又变回那个温顺安静的少年模样,“岑也出去买早饭了。”
辛寂点点头,拆开带来的纱布,神情严肃。
“我看一下伤口,简单换一次外敷。不要大幅度抬手。医生反复叮嘱,肌腱损伤养护不好,以后这根手指活动会受限。”
池殷似依言伸出右手,任由辛寂小心拆开外层纱布。
缝合过的伤口狰狞地藏在皮肉之间,新鲜的嫩肉还在生长,血丝附着纱布内层。空气接触创面的时候,一阵尖锐刺痛窜上来,池殷似下颌微微绷紧,神色却没有太多变化。
“那群混混那边,笔录做了,监控调取到一部分。”辛寂一边消毒,一边开口,语气冷硬,“但是老巷很多死角没有摄像头,对方咬死是双方互殴,想要重判很难。最多治安拘留,赔偿医药费。”
池殷似垂着眼,听着这番话,没有立刻说话。
“能拿到赔偿就够。”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辛寂抬眼瞥他一眼:“就这么算了?他们持刀伤人。”
“证据有限,强求不来。”池殷似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至少以后,他们会有所忌惮,不敢再来肆意闹事。”
他说得大方得体,仿佛只想要一个简单的平息。
可心底另有盘算。
混混得到惩戒是其次,经过这件事,岑也会更加明白这条巷子的危险。
往后,她一定会更加依赖自己。
因为他有信心。
辛寂并不完全看透他心底弯弯绕绕,只当他性格隐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专心把全新的纱布层层缠绕上去,固定好护托。
“换药的时候尽量不要扯到创面。”辛寂打好结,收回手,“岑也心里负担很重,昨天一整夜都悬着一颗心,你别再讲什么宽慰的话让她更加过意不去,顺其自然就好。”
池殷似抬眸,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巷口传来脚步声,岑也回来了,手里拎着几袋热气腾腾的早点。掀开布帘,秋日清晨微凉的风跟着一并钻进来。
早点的热气氤氲升腾,短暂冲淡店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三人份的豆浆、包子摆在木桌上。岑也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池殷似刚刚换完药的手,看见纱布上新晕开的一点血色,心头又是一沉。
“换药了?”
“嗯。”辛寂收拾用完的消毒棉球,“情况尚可,后续按时回医院复查。”
岑也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捏着温热的豆浆杯,杯子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窗外,老巷人声不息,流言如同藤蔓四处蔓延。
池殷似坐在她斜对面,用左手慢慢拆开包子的包装袋。他吃东西动作很轻,时不时,目光会若无其事地落向岑也的侧脸。眼神温和,可那视线带着重量,悄悄圈住眼前这个满身伤痕与防备的姑娘。
他不会逼迫,不会强硬掠夺。他会留在她身边,借着愧疚,借着守护,借着这一道真实存在的伤口,一点点瓦解她竖起多年的高墙。
阳光慢慢爬升,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分割开明暗。有些爱意生于阳光之下,底下却缠绕着沉默偏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