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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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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地砖泛着冷白的光,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刺鼻寡淡的气味,来往行人脚步匆匆,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急诊外科诊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响。
岑也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脊背挺直,指尖反复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方才巷子里那一幕还反复在脑海回放,刀锋划破皮肉,鲜血顺着池殷似的手腕滴落青石板,那抹猩红像烙印,挥之不去。
辛寂站在她身侧,艳丽的眉眼褪去平日的张扬,染上一层沉郁。她手里捏着从挂号窗口取来的单据,纸张边角被捏得起了褶皱。
“医生说伤口很深,小拇指部分肌腱受损,需要缝合,后续还要抗感染治疗。”辛寂低声开口,打破走廊里凝滞的安静,“万幸没有完全断离,但恢复之后,手指灵活度一定会受影响。”
岑也的喉结轻轻滚动,说不出话。
仅仅只是听见这番话,心口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一个少年本该完好无损的手指,因为卷入她的麻烦,要永久留下损伤。她长久以来拼命和周遭恶意周旋,独自扛下所有非议,初衷就是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自己蒙受伤害,可现实偏偏朝着她最惧怕的方向坠落。
诊室的门被推开。
池殷似走了出来。
右手已经做过处理,厚厚的无菌纱布层层缠绕包裹住整根小拇指,固定上简易护托,将手指限制住不能随意弯折。缝合的伤口藏在纱布之下,看不见狰狞的创面,可依旧能看见纱布缝隙隐隐渗出来淡淡的血色。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偏浅,额角残留着一层薄汗,麻药的效力还在缓缓发挥作用,指头上钝钝的麻痛混着尖锐的刺痛交替翻涌。
缝合结束之后,疼痛感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药物暂时压制下去。
他抬眼,第一眼就看见靠墙而立的岑也。
岑也立刻上前一步,脚步有几分仓促,却又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停下,不敢轻易触碰他受伤的手。目光落在那团雪白纱布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愧疚。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缝合好了。”池殷似轻轻动了动胳膊,刻意不去牵动右手,语气尽量放得平淡,不想加重她心里的负担,“就是之后一段时间不能用力。”
医生紧随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处方单,神情严肃,对着三人叮嘱注意事项。
“伤口缝了多针,肌腱有损伤,右手务必少活动,严禁沾水。按时过来换药,一周之后复查,两周视愈合情况拆线。口服消炎药按时吃,忌烟酒辛辣刺激食物,如果出现肿胀发热、渗血变多立刻回院。后期要做康复训练,这根手指很难恢复到从前一模一样的状态。”
每一句话落进耳朵,岑也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辛寂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处方与病历本,仔细收好,点头应下医生所有嘱咐。
“报警的事,我刚刚在路上已经打过电话。”辛寂侧过头看向两人,“那伙寻衅滋事的混混,已经留下口供,巷口部分商铺有监控录像,不过老巷很多角落是监控盲区,取证会有些麻烦。”
池殷似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该说辛苦的不是我。”辛寂瞥了一眼他包扎妥当的右手,眼底压着火气,“那群人肆无忌惮骚扰纹身店不是一日两日,这次动了刀,不能轻易罢休。”
岑也沉默着,脑海里回放老巷街坊一张张看热闹的面孔,包括刘穗娘那群妇人。流言滋生沃土,才纵容混混一次次肆无忌惮找上门。可如今追究起来,闲言碎语却又无法作为实质的罪名。
三人取完药,拎着装着药盒、纱布、消毒药剂的塑料袋,走出医院大楼。
夜晚的晚风凉意刺骨,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街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铺在柏油路面上。
“我先送你们回去。”辛寂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厢里,夜晚的城市灯火连绵成片,窗外流光飞快向后倒退。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多说什么。池殷似靠在车窗边,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搁在腿上,护托固定着手指,不敢有大幅度动作。麻药效果渐渐开始消退,伤口底下一阵阵钻心的疼缓缓渗透出来,顺着神经蔓延至整条手臂。他偶尔会微微蹙起眉峰,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岑也坐在他的身旁,隔得不远,余光一刻不停地落在他那只手上。
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心疼,自责,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她习惯了泥泞,便以为自己该孤身困在泥潭,可偏偏有一个人,心甘情愿伸手朝她走来,为她挡下刀刃,承受本不属于他的伤害。
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盘旋在喉咙,最后尽数咽回腹中。任何道歉,在此刻都显得轻飘飘,弥补不了实实在在的伤口。
出租车一路驶回平陵老巷。
夜色笼罩整条老街,白日里人声喧嚷的巷子此刻安静不少,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只是远远便能看见,刘穗娘家门口依旧坐着两三个妇人,搬着小板凳闲谈,夜色挡不住她们窥探的目光,看见出租车停下,几道视线齐刷刷投射过来。
岑也下意识侧身,微微挡住池殷似缠着纱布的右手。
布帘拉开,回到纹身店。屋内没有开大灯,只点开工作台上方那盏冷光台灯,微弱光线只照亮一小块区域,余下空间沉没在昏沉阴影之中。
辛寂将买回来的药物放在木桌上,把病历、缴费单据整齐整理好。
“今晚池殷似不适合回家里,手上伤成这样,需要有人照看。”辛寂环顾店内,看向岑也,“店里隔间可以暂住一晚吧。”
岑也点头。店铺后方隔出一间小小的隔间,平日里供她休息睡觉。
“我没关系,可以自己回去。”池殷似低声开口,他不想给岑也再增添累赘。
“别逞强。”辛寂皱起眉,“夜里麻药彻底退掉之后伤口会疼得厉害,夜里万一纱布渗血、发炎,身边没人不行。”
池殷似抿住唇,没有再反驳。
辛寂还要去派出所跟进报案的笔录事宜,不能久留。她临走之前,再三看向岑也。
“有任何情况立刻打我电话。药怎么吃,换药步骤单子上面写清楚了。那群混混那边我会跟进。”
“嗯。”岑也应声。
店门关上,屋内只剩下岑也和池殷似两个人。
……
晚风穿过缝隙吹动黑色布帘,发出轻微簌簌声响。
偌大的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池殷似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小心将右手平放,垂眸看着手上厚厚的纱布。钝重的疼痛一阵阵翻涌上来,消磨人的精神,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
岑也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左手边。
“疼得厉害吗。”她站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还能忍。”池殷似抬眼望向她,瞳孔映着台灯清冷的光,“你别总把所有错归到自己身上。”
岑也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可你的伤是因我而起。”
“祸是那些混混闯出来的。”池殷似的语气很认真,左手手指轻轻蜷了蜷,“就算不是今天,他们迟早也会寻衅闹事。况且……我乐意这样。”
岑也没有接话,走到桌边翻看着医生给的注意事项纸条,一字一句慢慢看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刀锋落下那一瞬间的画面。
她见过太多世间恶意,早已经学会武装起一身尖刺,以为自己可以独自对抗所有风雨。
可池殷似的出现,一次次打破她筑起的壁垒。
他不畏惧缠绕在她身上的流言,甘愿替她承接伤害。
“你有没有想过。”岑也停顿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茫然,“靠近我,要承担这么多麻烦。或许离我远一点,你本可以过得安稳平顺。”
灯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手腕上的纹身,在昏光之下轮廓朦胧。她骨子里依旧在退缩,习惯将自己隔绝,害怕自己的厄运不断传染给身边的人。
池殷似抬起身,稍稍向她靠近几分,受伤的右手保持不动,只用左手。
“安稳平顺,如果要以远离你作为代价,对我而言算不上好。”
少年的语调平稳,没有热烈激昂的告白,却字字掷地有声。
麻药持续衰减,伤口深处的痛感越来越清晰,细密的冷汗又悄悄爬上他的额角。他微微侧过头,隐忍地吸了一口凉气,却依旧目光稳稳锁在岑也身上。
池殷似抬眸望向她。
眸子中高傲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巷子里那些人随便他们怎么说,我就是乐意替你挡刀。我这根指头断了没什么大不了,死不了。”
岑也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撩开布帘一角向外望去。老巷沉沉夜色,家家户户灯火明灭,暗处藏着无数窥探与非议。
“你先休息吧。”岑也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回过头,“隔间床铺收拾好了,夜里要是疼醒,或者纱布出血,直接叫我。”
池殷似轻轻点头。
岑也简单整理后方隔间,铺好被褥。狭小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旧木桌,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岑也的气息。
池殷似缓慢起身,尽量不去晃动右手,缓步走入隔间。
岑也站在隔间门口,看着他坐下。台灯的光线从外面漏进去,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药,睡前记得吃。”她把药盒放在桌边。
“好。”
岑也拉上隔间的门,留了一道细小缝隙,方便听见里面动静。
她重新回到店铺大堂,独自站在工作台前。冷白色灯光落在台面,那些纹身针具安静排列,可方才巷间鲜血淋漓的画面反复盘旋脑海。
窗外的秋风不停,卷着落叶敲打玻璃窗。
池殷似在床前踌躇了一会儿,便在床上坐了下来,微微低头正在想着什么。
之间他回头看了床铺一眼。
简洁,干净。
香。
有岑也的香。
池殷似的嘴角微微勾起,像似达成了什么目的一般。他开心,他愉快,他开心今晚能和岑也住在同一屋檐下,他愉快这里有岑也的味道。
岑也……
岑也。
他勾起的嘴角迟迟没有压下去,他的低声默念了一句话,很小,很细,话语细的像蚊子:“喜欢。”
今夜的月亮实在是亮,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暗暗的气氛和一点月光全照在了池殷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