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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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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过平陵老巷,残黄的梧桐叶被卷得满地游走。方才那场混乱的打斗刚刚平息,巷子里还残留着喧嚣过后的躁动。
混混见了血,心里先怯了几分,骂骂咧咧地迅速四散逃开,脚步声重重踩过青石板,很快消失在巷道的拐角。
纹身店门口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方才冲突中碰落的塑料板凳,还有几片被踩碎的落叶。空气里除了巷口飘来的烟火气,多了一股浓烈、腥甜的血气。
池殷似站在门槛边,还维持着抬手挡在岑也身前的姿势。
方才岑也的店内那几个混混又前来骚扰她了。他们还想变本加厉的触碰岑也,但还还被池殷似挡下来了,混混们见状,一股子火气蹭一下窜了上来:“你谁啊你,多管闲事!滚开!”
“你们快滚开!”
混混们不想一个个都吃亏,吃的还是一个小子的亏,便恼羞成怒的开口:“我们今天就不滚了,怎么着?你再不滚开——”
说罢,领头混混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小刀,很锋利,很尖锐。
“信不信我用刀子?”
池殷似没走开,依旧挡在岑也面前。
混混们见状,怒了。
便有个混混怒地冲上来,抓住池殷似的领子,池殷似倒不怂,反手就挣脱开,与他们打斗在一起。
不知怎地。
鲜血顺着他的右手往下淌。锋利的刀刃划开他右手小拇指,半截指腹撕裂开来,皮肉向外翻卷,猩红的血珠不断涌出来,顺着指节滴落在灰色的石板地上,砸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身上的卫衣沾了尘土,袖口被刀锋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少年的脸色泛出一层惨白,下唇被他死死抿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往四肢百骸窜,可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目光依旧锁着混混逃走的方向,确认那群人不会折返回来。
岑也僵在原地。
方才那一刀划过的瞬间,她几乎是大脑空白。眼睁睁看着刀锋朝着自己挥过来,池殷似抢在她的前面伸手去格挡,金属利刃破开皮肉的声响,清晰地撞进耳朵。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
血滴砸在地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池殷似……”
岑也的声音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方才对峙混混时撑起来的所有冷硬外壳,在此刻轰然碎裂。她跨步上前,想要去碰他的手,又害怕碰痛他受伤的地方,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辛寂快步从店里冲出来,艳丽的眉眼此刻覆满凝重。她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向池殷似血肉模糊的右手,眉头紧紧拧起。
“不能就这么晾着,先进店处理伤口。”辛寂的声音压得很低,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伤口太深,店里的消毒用品只做临时处理,必须马上去医院。”
池殷似缓缓收回目光,垂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小拇指残破的模样映入眼底,滚烫的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岑也,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慌乱、自责,还有深深的惶恐。
“我没事。”
他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疼得呼吸都放轻了,却还在试着安抚岑也。
岑也根本听不进去这句话。
那片刺目的红色,晃得她眼睛发酸。是为了护她,才变成这样。那些纠缠她的厄运、旁人的恶意,终究还是毫无保留地牵连到了池殷似的身上。
这是她一直拼命在躲避的结局。
她一直刻意疏远,刻意拉开距离,就是不想让这个带着暖意走向自己的少年,被自己一身的泥泞拖入深渊。
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街坊邻里听见打斗动静,纷纷从家门里探出头来。刘穗娘和一同择菜的几个妇人也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指指点点的视线密密麻麻落过来,好奇、看热闹,混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低语随风飘过来。
“又出事了。”
“你看,跟岑也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
“好好一个男孩子,为了她弄成这样……”
细碎的议论钻入耳朵,岑也脊背绷得笔直,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她下意识侧过身子,微微挡在池殷似的前面,不愿让这些看热闹的目光,再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伤口。
“先进屋。”岑也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沙哑。
三人退回纹身店,黑色布帘落下,将巷外那些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池殷似粗重又隐忍的呼吸声。
工作台的冷光灯拧到最亮,惨白的灯光清清楚楚照出手上的伤势。
小拇指大半截皮肉裂开,伤口很深,血还在不停往外流。辛寂迅速翻出店里备用的医用消毒纱布、生理盐水与止血棉片。纹身店的耗材本是用来处理纹身后创面,面对这种刀伤,只能做应急的压迫止血。
“忍着点。”辛寂把止血棉按压在伤口上,用力按住。
池殷似肩头微微绷紧,下颌线绷得锋利,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滑落,滴落在地板。他没有躲闪,目光却一直落在岑也身上。
岑也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望着那一片刺目的血色,心底漫上来铺天盖地的无力。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愧疚、懊悔、心疼搅成一团,没有办法好好说出口。她无数次预想过自己承担所有伤害,可现实却是,爱她的人替她扛下了刀刃。
“都怪我。”许久,岑也低声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池殷似听见,立刻摇了摇头。棉片底下鲜血浸透,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因为疼痛,气息有些不稳:“和你没关系。是他们来找事的。”
“如果不是我住在这条巷子,如果不是这间店……”岑也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潮湿,“你根本不会遇上这些。”
她一直活在流言的泥潭里,本以为自己一个人沉沦就够了,不该把愿意向她奔赴过来的光,也拽进这片泥泞。
池殷似抬了抬没有受伤的左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颊,手抬到半空,又想起手上沾满鲜血,于是停顿住,缓缓落回身侧。
“是我自己要来。”他很认真,一字一顿,“不是被你拖累。是我选择站到你这边。”
辛寂手上不停,快速用纱布层层缠绕包裹住伤口,用力加压止血。纱布很快就被血色洇出大片暗红。
“止是暂时压住了,这个伤口缝合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要处理神经,不能耽搁。”辛寂收拾好急救用品,抬眼看向两人,“现在立刻去医院。”
岑也回过神,伸手拿过挂在墙边的外套。指尖都还在发颤。“我陪你去。”
“巷口不好打车,我去路边拦车,你们跟在我后面。”辛寂抓起自己的包,神色冷厉,“刚才那伙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布帘再次掀开。外面看热闹的街坊还没有完全散去,见他们出来,议论声短暂地停歇一瞬,随即又嗡嗡地响起。
池殷似的右手被厚厚的白色纱布裹起,纱布边角渗出血迹。他走在岑也身侧,步伐还算稳,每走一步,都要暗暗消化指骨传来的钻心痛感。
岑也走在他旁边,刻意放慢脚步。余光不断落在他缠着纱布的那只手上,心口沉甸甸往下坠。秋风卷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腕间的纹身,在天光下静默显露。
路过刘穗娘那一伙人的桌边,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池殷似没有低头回避,也没有发怒争吵。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群妇人。没有凶狠的谩骂,可那一道眼神,却让方才喋喋不休的几个人,下意识收住了话音。
辛寂快步走到巷口,站在路边,抬手拦过路的出租车。
老旧巷子的黄昏来临,灰蒙的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梧桐枯叶在脚边被碾得细碎。岑也走在池殷似的身旁,听着他压抑疼痛的浅浅呼吸。
过往所有的躲避、疏离、推开,好像在此刻全部落空。
她拼命想要隔绝的风雨,终究还是落在了池殷似的身上。可少年没有后退,依旧陪在她的身侧。
车子很快停靠在路边。辛寂拉开后座车门。
“快上车。”
池殷似弯腰坐进车内,岑也紧随其后,坐他的身边。车门关上,把老巷的喧嚣、流言、看热闹的人群,一并隔绝在外。
车厢内狭小安静。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
池殷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缓着疼痛,受伤的右手小心平放,不敢随意挪动。纱布上,暗红的血迹还在一点点向外晕染扩大。
岑也坐在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牢牢落在那只受伤的手上。胸腔之中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有痛,有愧,还有一份她不敢坦然去触碰的动容。
车子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暮色沉沉,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