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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隔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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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已经褪去盛夏灼人的滚烫,卷过平陵老巷的时候,带着一丝浸过江水的凉。梧桐的叶片边缘悄悄染了浅黄,风一吹,碎叶打着旋,擦过纹身店发黑的玻璃窗,簌簌落在青石板路面。
卷帘门依旧拉起大半,黑色布帘被秋风掀得来回晃动,漏进巷子里断续的人声。店内台灯的冷光凝在纹身工作台,各色针具整齐码放在消毒托盘里,金属表面泛出一层淡淡的冷白反光。空气中混杂着消毒凝胶淡淡的酒精气味,还萦绕一点淡淡的色料墨香。
岑也收拾好方才顾客留下的残局,戴着一次性手套,指尖细细擦拭工作台台面。指节偏瘦,手腕那枚纹身,在灯光下显露轮廓,蛇身纹路盘绕,暗色的月亮沉在腕骨凸起处,像一道与生俱来的烙印。
她弯腰,将废弃的一次性耗材分类丢进垃圾桶,裤管垂落,遮住大腿上方那片炽天使纹身的边角。
连日巷子里的流言像潮水,没有真正平息过,只是从高声的议论,变成躲在门后、择菜桌边压低的窃窃私语,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绵绵密密裹住这条巷子。
做完清洁,岑也摘下手套,随手扔入桶中。
走到窗边,指尖撩开布帘一角往外望。
巷子里人不算少,三三两两街坊来往,刘穗娘那伙人依旧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择菜,说话的声音隔一段距离飘过来,零碎的字眼钻入耳朵。
她没有上前,指尖微微攥紧布帘,布料粗糙的纹理硌进掌心。心口沉沉往下坠,那些话语不必听清完整,她也知道内容指向自己。长久被非议打磨出来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将自己重新藏进店铺的阴影里。
铁门传来轻浅的响动。
岑也抬眼,以为是新到的客人,抬眸望去,看见池殷似站在布帘外。
少年身上穿着简单的薄款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傍晚斜落的日光落在他半边肩膀,另一半身子浸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他手里拎着两罐冰过的橘子汽水,罐身凝满细密冰凉的水珠,水珠顺着金属罐壁往下淌,打湿他的指缝。
他没有直接跨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之外,目光先落在岑也脸上,眼神是安静的,没有过多热烈的情绪,却藏着挥不开的关切。
“路过这边。”池殷似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店里沉寂的氛围,“看见店门开着。”
岑也垂了垂眼,视线避开他的目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汽水上。喉间微微发涩。
自从上次巷口冲突过后,她心里那道隔阂依旧横在那里。她怕那些铺天盖地的闲话,终究会顺着自己牵连到池殷似身上。
“别站门口,进来。”顿了片刻,岑也往侧边让开一步,淡淡出声。
池殷似这才弯腰跨过门槛,布帘在他身后落回去,隔绝一部分巷子里的嘈杂。他将其中一罐橘子汽水递过来,罐身的凉意传到岑也的手心。冰凉触感让岑也指尖微微一颤,迟疑两秒,还是伸手接下。
水珠沾到她的指腹,湿冷一片。
“辛寂呢。”池殷似扫过店内一圈,没有看见那个明艳张扬的身影,随口问道。
“出去买东西了,估计一会回来。”岑也拉开汽水拉环,啵的一声轻响,气泡滋滋往上翻涌。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墙面的凉意透过薄薄衣料贴在皮肤上。
汽水甜腻的气息散开,可岑也喝下去,只觉得甜味浮在舌尖,心底依旧沉甸甸。那些街坊的窃窃私语反复在脑海盘旋,像一张细密的网。
池殷似就坐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没有多追问她情绪低落的缘由。他懂得岑也的性子,不会强行撬开她心里封存的心事。只是安静陪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汽水罐外壁凝结的水珠,目光落在窗外巷口那群闲谈的妇人身上,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浅淡冷意。
“总躲,也躲不完。”良久,池殷似低声开口,语气很平和,听不出怒意,却带着笃定,“但不必逼着自己习惯这些声音。”
岑也握着易拉罐的手指收紧,罐身被捏出浅浅凹陷。
“我习惯很久了。”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不到眼底,“这条巷子,从我年少的时候就如此。”
锁骨处的德文纹身隔着布料,仿佛隐隐发烫。Angel与Devil,一半向往光亮,一半困于泥泞。
而她的悲伤是一张白纸,别人看不清,她也说不清。
很多情绪堵在心口,找不到合适的字句往外倾倒,只能全部闷在骨头里。
正说话间,巷口传来高跟鞋敲击青石板清脆响亮的声响。
辛寂回来了。
人还没进店,明艳张扬的声音先飘进来。布帘被一把掀开,辛寂跨进门,一身红调的针织衫衬得眉眼浓烈夺目,五官艳丽逼人,眼角微微上挑,手里拎着一袋零食。
她一进门,视线先扫过屋内两人,挑眉。
“哟,凑齐了。”
辛寂随手把塑料袋丢在桌面,目光看向岑也,留意到她眼底挥不散的倦怠。方才在外,她又听见刘穗娘几个人嚼舌根,心底火气又往上冒,只是硬生生压了下来,不想一回来就又挑起争吵惹岑也心烦。
“外面那群老太婆又在碎嘴。”辛寂扯过一把椅子重重坐下,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真的是闲得手上的菜都择不完。”
岑也沉默,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汽水。
池殷似眉峰微蹙。
就在这时,店铺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晃到纹身店门口,就是之前屡次过来骚扰的那伙人,他们倚着墙,叼着烟,目光肆无忌惮往店内打量,口哨声轻浮刺耳,穿透布帘钻进来。
“哟,还挺热闹。”其中一个男人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烟蒂滚在青石板上,冒出一缕转瞬消散的白烟,“岑老板生意不错啊。”
岑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腕间纹身随着抬手的动作显露出来,她眼底褪去方才的颓然,冷意漫上来。
辛寂当即也站起身子,眉眼的艳丽化作锋芒,往前踏出一步,就要开口呵斥。
池殷似比她更快。
少年已经起身,挡在了岑也身前半步。单薄的卫衣背影不算魁梧,却稳稳将那些轻浮的视线隔绝开。他站在布帘的阴影与门外日光的交界线上,神色平静,可周身气场冷了下来。
“滚蛋。”池殷似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到门外几个人耳朵里。
混混哄笑起来,并不把半大少年放在眼里,有人伸手就要撩开黑色布帘往里闯。
岑也心口骤然一紧。她伸手,下意识抓住池殷似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
“别动手。”岑也压着声音,气息有点不稳,“犯不上。”
她不想再看见他因为自己受伤。那些伤痛会变成枷锁,牢牢套在两个人身上。
池殷似侧过头,垂眸看向攥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岑也的指尖冰凉,力道带着克制的恐慌。他微微转头,望向岑也,眼底盛着柔和,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分寸。”
门外的混混依旧在挑衅,污言碎语不断往店里抛,引来了巷子路过行人侧目,连不远处择菜的刘穗娘一行人,也停下手里动作,探着头往这边观望,低声交头接耳。
辛寂直接走到门边,艳丽的脸上满是戾气,厉声呵斥,声音穿透巷风:“再在门口游荡骚扰,我直接报警,把你们全部带去派出所。”
混混们依旧嬉皮笑脸,没打算就此退走。
岑也的胸腔起伏,积压许久的委屈、愤怒、无力,一瞬间翻涌上来。长年被流言纠缠,再加上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压在心底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外壳。她绕过池殷似,往前走上两步,站到店铺的门槛处。
秋风扬起她的发丝,腕间的纹身暴露在旁人目光之下。她抬眼,目光冷冷地直视那几个男人,没有半分退缩。
“这是我的店。”岑也语速平稳,却带着一股沉到底的决绝,“不要再来骚扰。下一次,我不会只是口头警告。”
对峙僵持片刻,混混打量店内三个人,知道闹下去真的招来警察没有好处,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才慢吞吞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店门口终于清净下来。
周围围观的街坊也纷纷收回目光,可那些探究、猎奇的视线,依旧像细小的针,扎在岑也的背上。刘穗娘几个人重新低下头择菜,只是时不时偷瞟纹身店这边。
布帘落下,将外界一切纷扰隔在外面。
店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辛寂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转头看向岑也,见她脸色发白。
“没事吧?”
岑也轻轻摇头,可指尖还在细微发抖。方才强撑出来的强硬,在危机散去之后轰然溃散,疲惫席卷全身。
她往后退,脊背抵在冰冷墙壁上,缓缓滑坐到椅子上。心里堵得厉害,千头万绪,却找不到半句可以倾诉的话。
池殷似走到她面前,没有说一大堆安慰的空话。他微微俯身,抬手,很轻地,用手掌捂住了她的双耳。
掌心温热的温度隔绝掉外界所有细碎的杂音,巷子里的人声、风声,一瞬间变得模糊遥远。岑也抬眼撞进他安静的眼眸。
“听不见就好了。”池殷似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手掌,闷闷地传到她耳朵里。
岑也僵在原地。
温热的掌心覆住耳朵,那些缠绕她岁岁年年的流言蜚语,被这一双手挡在外头。长久以来独自硬扛一切,忽然之间,有人愿意替她隔绝世间刺耳的声响。鼻尖泛起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她偏过头,避开池殷似的视线,不让自己情绪流露。
辛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明艳的脸上神色复杂,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地转过身,给他们留出一点空间,低头收拾桌面散落的零食包装袋。
秋风持续撞在窗户玻璃上,叶片簌簌作响。这间藏在老巷深处的纹身店,灯光柔和,将三个人的影子,浅浅投在斑驳的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