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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扎根(七) 一棵不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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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玄参做了个梦。
梦里一个白衣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玄参不满,小声嘀咕:“好像站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晃动一下,你明明就是一棵树,比我的人参果树还像树。”
“可是树至少还会在春天抽芽,在秋日落叶,但你……”
人影没有搭理他,玄参更来劲了,眼珠一转,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比喻,眼睛微微亮起,开始自顾自地小声论证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人影的手:“树枝是硬的。”
而后是人影挺直的脊背:“树干是直的。”
最后是那头似乎从未被风吹动过的长发:“叶子也是……嗯,定型的。”
“而且,”玄参越想越觉得贴切,声音也大了些,带着点发现秘密的雀跃,“你这里就没一盆花、一棵草,这样不好。有植物的地方才是好地方。你这儿唯一像植物的,就是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用力地点了下头,仿佛在做一个严谨的学术总结:
“一棵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不会摇晃,硬邦邦、冷冰冰的——铁树!”
“铁树”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人影转身,却看不清脸。
玄参慌忙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几乎预见到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捏碎。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铁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玄参试图补救,舌头却像打了结。
那个人朝玄参走来,每一下脚步声都像是敲击在玄参脆弱的心弦上。
脚步声在玄参面前停下了。玄参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面前的书被拿走了。
“你认识字?”
“……不认识。”
“那这本书不适合你。”
紧接着,一本图文并茂的《天庭常见花卉图鉴》被放在玄参面前。
“看这个。”
玄参被上面鲜艳的图画吸引,过了两秒反应过来:“不识字怎么了?你别瞧不起我!”
“没有。”
“哼,我会学认字的,到时候……”
“不用。”
“……哦。”
玄参猛地从树窝里坐起来,喘了两口气,慢慢躺回去。
好奇怪的梦,不过……
他不识字,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医馆的工作。玄参盯着头顶茂盛的树冠,心里琢磨,得学认字。
玄参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再次进入梦乡。
次日清早,玄参下树回家,洗漱完后端着废水到门口倒掉。清榆已经做好了早饭。
今天没空晒太阳,玄参便带上一块煎饼边走边吃,临走时叮嘱他照顾好婆婆,这才放心出门。
玄参腮帮子鼓鼓的,一抬眼看见云琢向他走来。
玄参打招呼:“你也起这么早啊。”
云琢淡淡应道:“嗯,四处转转。你要去医馆了?”
“对啊。”
云琢又说:“既然常去镇上,不如寻一处近医馆的小院租住。”
这话正说到玄参心坎里,他眼睛一亮,煎饼都顾不上嚼了。
见他动心,云琢紧接着说:“要不今日医馆收工后,我陪你一同在镇上转转,看哪里合适。”
玄参雀跃地应下:“好,那我等你来!”
赶到济世堂时,其余四名学徒尽数到齐,一人一桌,等候授课。陈大夫案上摊着厚厚几册药书,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见玄参踏进门,陈大夫朝末排空位示意:“玄参,你坐最后一席。”
玄参落座,桌上已经放了一册薄本草药典籍,以及笔墨纸砚。玄参指尖摩挲书页,面对陌生的文字不由得有些局促。
陈大夫正式开讲。
先是百草理论,各类草药性味、生长时节、主治病症,时而拿起草药实物展示,逐字逐句讲解书中记载。
前排学徒纷纷提笔抄写,唯有玄参无从下笔,只能尽力用脑子记住。
一堂理论讲足一个时辰,陈大夫合上典籍:“你们随我到后院晒药圃实操分拣,辨药识形。”
五名学徒齐齐起身,跟在陈大夫身后转入后院。
后院开阔,一排排木架上铺满晾晒的根茎花叶,竹筐分门别类码放,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玄参一踏入此处,心底所有局促悄然消散,周身木灵不由自主微微舒展。
陈大夫站在药架中央,随手拾起一株干枯赤芍,分给众人传看:“方才书中写赤芍性寒,活血散瘀,你们轮流细看,分辨它与丹皮根茎的差别。”
其余学徒只能靠触感、外观粗略区分,而玄参指尖刚触碰到赤芍枝干,便清晰感知到内里残存的凉润灵气。
他露出欣喜的微笑,忽地抽抽鼻子,指着旁边晾晒的药材:“师父,它们……很悲伤。那株三七,根须受损,药力淤塞了。还有那边的甘草,受了潮气,快要霉变了。”
四名学徒皆是一愣。
陈大夫捡起玄参说的三七和甘草一闻,不悦道:“这两样药材是谁负责晾晒的?”
两名年长学徒站了出来:“师父,是我们。”
陈大夫耐着性子提点二人:“晾晒药材最忌粗心大意,药材药性折损,入药便无疗效。医者经手之物,半点马虎不得。”
两名学徒垂着头听训,嘴上连连应是。
这时来了病人,指名要陈大夫亲自看,陈大夫暂时离去,让他们自己在后院活动。
玄参听见药材散发出低落哀伤的气息,于是指尖轻柔抚过受损的三七根须,草木灵息缓缓溢出。
他轻声对着筐中草木低语:“别急,等下我重新把你们摊开晾晒,多通通风,你们就能缓过来了。”
玄参满心只挂念着眼前受损的药材,一回头对上身后两道充满厌恶的视线,微一怔愣,没有理会。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小子,装模作样摆弄两下草药,反倒显得我们做事敷衍。”
“就是,方才师父本不会细看,全被他多嘴坏事,往后指不定还要处处抢风头。”
两人压低声音絮絮抱怨,目光时不时剜向玄参。
不多时陈大夫折返回来,开口唤他:“玄参,过来,我带你到前堂看看。”
玄参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师父身侧。
陈大夫边走边说:“你天生通百草,这是旁人求不来的天赋,你可要好好珍惜。往后就拿这儿当半个家,有什么为难的,都来告诉我。”
玄参乖乖点头:“好。”
时至正午,日头暖盛。
医馆后厨炊烟袅袅升起,厨娘张婶手脚麻利地端出几大盆热菜,张罗大家一起吃饭。
陈大夫率先落座,招手说:“玄参,来,坐我身侧。”玄参走过去坐下。
待众人坐齐,张婶也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笑着擦了擦手:“今日菜足饭饱,大家尽管吃。”
借着膳桌闲适,陈大夫给玄参逐一引荐众人。
他先看向对面两名年长学徒:“这两位是你大师兄周武、二师兄刘顺,他们入门最久,年纪最长,平日里馆中粗活、重活、晾晒储药,多是他们二人打理,手脚最是勤快。”
正是刚才被批评的两个学徒。玄参向两人问好,后者回应:“师弟。”
陈大夫继续介绍:“这是你三师兄林禾,他最是沉稳内敛,擅长碾药配剂,心思缜密,从不出错,你往后若是配药不懂,可以多请教他。”
“最小的是你四师兄陶砚秋,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他也才来不久。”
“这是张婶,负责咱们全馆的膳食杂务,心地最是和善,往后你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同张婶说。”
“馆中还有王大夫、苏大夫,还有跑腿的小石头,负责送汤药、采买辅料,你日后也会常见。”
玄参渐渐习惯了凡间的饮食,而且医馆的伙食比家里好多了,一顿饭吃撑,陈大夫给他拿了颗消食丸。玄参在后院溜达几圈,舒服些后就开始学着收拾草药。
他将一株受潮的草药安置在通风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卷曲的叶缘,那点湿气便悄然消散了。
后颈忽然泛起一丝凉意。
玄参转过头,恰好捕捉到周武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旁边的刘顺挤出一个夸张的笑。
“哟,玄参师弟,忙着呢?”刘顺的声音抑扬顿挫,“真是勤快啊。”
玄参很不谦虚地点了点头。
医馆里只剩下药碾滚动的单调声响,一声又一声,气氛莫名压抑起来。
林禾坐在檐下碾药,神情淡漠,两耳不闻旁事。陶砚秋立在窗前整理药簿,悄悄抬眼瞟向院中,又飞快低下头,不敢多看。
周武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粗眉拧起,故意朗声说:“有些人吧,就是会装样子。刚来第一天,就急着在师父面前出风头,倒把咱们这些师兄衬得一无是处。”
刘顺立刻接话,拖长了调子:“可不是嘛,我们老老实实晒药好几年,从没出过什么大错,哎,偏就师弟眼尖,真是天生的好本事。”
玄参慢慢抬起头,老老实实开口:“不是好本事,只是它们不舒服,我就要说出来。药是用来救人的,不能坏。”
他说得坦荡真诚,没有半分炫耀,也听不出委屈。
周武和刘顺皆是一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堵得慌。
刘顺脸色僵了僵,笑得更假:“是是是,师弟心善,连草药都心疼。看来往后配药、抓药、记账誊方,师父指望你一个也就够了,我们这些人趁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玄参实在不明白他们的敌意从何而来,人心比草药难懂太多了。他没有抢活,没有争功,只是看见草药难受,便顺手补救,师父教他学艺待他好,也是师父的心意,他从未想过要刻意排挤谁。
他微微蹙起眉,认真辩解:“我不会抢你们的活,我也在学本事。我只是……听得见它们。”
就在此时,前堂传来陈大夫的声音:“周武刘顺,你们过来随我观摩问诊。”
二人瞬间收敛所有阴阳怪气,换上端正模样,往前堂走去。
后院终于恢复安静。
陶砚秋走了过来,小声说:“师弟,你别往心里去。我来得比你早,一开始也没少受气。不过他们也就是嘴上说几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别害怕,真有什么就告诉师父。”
玄参向他微笑:“谢谢师兄,我不理他们就是了。”
陶砚秋这才放心走了。
玄参继续干活,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后门,一抹清寂雪白的身影倏然掠过,转瞬融进日光里,快得像一瞬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