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果带娃找爸爸》缺颗星星

7、扎根（六） 今日头七，

　　“妖孽——！哪里走！”

　　只见一个手持桃木剑、身着杏黄道袍的中年道士，正追赶一个仓皇逃窜的青衣少年。
　　那少年身形纤细，发间隐约可见青木纹路，玄参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只树木修成的精怪。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好奇围观。

　　“道长饶命！小妖从未害过人啊！”青衣少年边跑边哀声求饶。
　　道士不为所动：“妖即是妖，潜藏市井，其心可诛！今日便收了你，以免后患！”

　　青衣少年慌不择路，视线骤然定格在立在巷中的玄参身上。
　　绝境之中撞见同类，青衣少年不顾一切朝着玄参飞奔而来，一头躲到玄参身后，蹲在地上死死攥住他的衣角，身子微微发抖：“救我，求你救救我！”

　　玄参低头看着他：“你害过人吗？”
　　“没有！没有！”青衣少年哭着说，“我是千年老树修炼成精，今日第一次从山里出来，何曾害过人！”
　　说话间，道士快步追至：“妖孽！还不速速伏法！”

　　玄参也知道怕，可看着同类无助的模样，执拗硬生生压过了胆怯。
　　同是天地生养，从未作恶，何罪之有？

　　玄参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把少年挡在身后。他绷紧脊背，直视前方的道士，带着几分傻乎乎的认真。
　　“道长，他从未伤人，不曾作恶，为何非要抓他？”

　　道士闻言一愣，随即眉头紧蹙，眸色更冷：“周身灵息纯正不凡，你根本不是凡人，你也是草木成精的妖物！那便一并收了，省得日后为祸人间！”
　　话音落下，道士手中高举符篆，劲风扑面，金光刺眼。
　　玄参心头一沉，面露惊慌，手臂却依旧张着，不肯退让半步。

　　突然，一道修长孤冷的身影稳稳立在玄参身前，完完全全将他护在身后，脊背挺拔如万古苍山。
　　玄参看不见他的脸，但还是认出了他：“云琢？”

　　身前之人未曾回头，低沉淡漠的声线缓缓散开。
　　“道长身在凡尘道观，修的是渡生善心，不是杀伐戾气。”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滔天怒火，却重重碾向那名僵住的道士。

　　道士浑身气血翻涌，桃木剑“哐当”脱手落地。普通人察觉不出什么，可他修道多年，从未感受过这般凌驾天地万物之上的力量，仅仅一露面，便让他道基震颤，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心。

　　悬停空中的符篆“嗤”的一声燃成细碎灰烬，随风四散。道士拾起桃木剑，仓皇逃了。

　　围观人群四散，街巷重归喧闹。云琢转过身，垂眸看向双臂还张得笔直，护着身后小妖的玄参。
　　“没事了。”云琢的声音温软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玄参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小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琢淡淡一笑：“李婆婆放心不下，让我跟着你过来看看。”
　　玄参有些不好意思：“刚才……”

　　云琢打断他：“天地生万物，人兽草木，皆有灵性。心存恶念、祸乱世间，方为妖祟；心怀善念、安分修行，便是生灵。对不对？”

　　玄参还没回过神，小树妖突然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对啊对啊！我是好妖精，你也是！你是我的救命恩妖！要是没有你，我就完蛋了！”
　　玄参哭笑不得：“你小声点吧。”

　　小树妖点点头，还是死死抱着玄参不肯撒手：“恩公！我一定要报答你！我修行尚浅，但我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我可以伺候你、做家务、看家护院，你带我走吧！”

　　他眼巴巴望着玄参，模样乖巧又可怜，像一只无处归巢的幼鸟。玄参心软，无奈叹了口气：“那你就跟着我吧。”
　　反正他不在家的时候婆婆一人也无聊，多一个乖巧小妖相伴，也算添了几分生气。

　　如此，玄参带着新来的小尾巴，慢悠悠踏上回村的路。街巷烟火依旧，叫卖声、车马声、行人笑语交织成人间百态。
　　玄参牵着小树精，身旁跟着一身白衣、沉静如山的云琢。

　　“对了，我叫玄参，你呢，你有名字吗？”
　　“没有。一定要有名字吗？”
　　“人都有名字。”
　　“那我叫什么呢？”
　　“嗯……你是山间古榆，吸纳清辉灵气而生，就叫‘清榆’，如何？”
　　“我喜欢！”
　　……

　　回到家时，暮色刚好落满庭院。李婆婆正坐在门槛上等候，看见他身后跟着个陌生清秀少年，顿时微微一愣。
　　玄参解释：“婆婆，他无家可归，我想留他在家住下。”

　　清榆立刻上前，对着李婆婆深深一揖，嘴巴很甜：“清榆见过婆婆！以后我来干活，伺候婆婆和恩公！”
　　李婆婆见这孩子格外讨喜，便笑着点头应允：“什么伺候不伺候的，往后就在这里安心住下，都是自家人。”

　　得了婆婆应允，清榆愈发勤快，一刻也闲不住。
　　玄参和李婆婆忙活晚饭，他就收拾好院中散落的枯枝杂草，扫地除尘，将简陋的小院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玄参邀请云琢一起来吃晚饭，小院炊烟袅袅，几人笑语融融，烟火暖意裹得人心里软软的。
　　清榆最会活跃气氛，讲了好几个笑话，把李婆婆逗得笑红了脸。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大嗓门的吆喝：“玄参！在家不？婶子给你办妥大事回来了！”
　　正是村里专做媒妁的林婶，手里攥着一方花手帕，满面喜色，风风火火推门走进院里。

　　她四下扫了眼，半点不见外，径直冲到玄参跟前。
　　“我的好孩子！你前些日子正经托我，说要寻个靠谱夫君，找个安稳依靠过日子，婶子可是日夜记在心里！今天总算给你寻到一门顶合适的好亲事，这不，紧赶慢赶的就来知会一声！”

　　玄参闻言，满怀期待：“是个好夫君吗？”

　　林婶搬个板凳坐在玄参边上，硬生生挤进玄参和云琢中间，笑得更热络了：“那可不！婶子千挑万选，绝对不会委屈你！他是镇上有名的老实人，勤恳能干，有田有院，家底殷实，就是命里单薄些，如今是个鳏夫，身边还带着个五岁的小女娃。”

　　“哦……”玄参想到李有才，于是问，“那他长什么模样？比李有才还难看吗？”
　　林婶已经习惯了玄参的说话方式，只捂脸笑了几声，说：“人是端正齐整人，比李有才强些。再说过日子最要紧的是性情憨厚、踏实顾家，婶子是过来人，还能蒙你吗？”

　　玄参还是不放心，指指云琢问：“那跟他比起来怎么样？”
　　“这……”林婶扭头看看云琢，冷不防后背一凉，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阴风，“老实说，这可没法比。哎，这位公子是哪儿人啊？家中娶亲了没？”

　　云琢眸光淡淡扫来，掠过两眼放光的林婶，又看向玄参：“娶了，人跑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林婶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讪讪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哎呀，有你这样的夫君还能跑，倒也是稀罕事。”

　　她拉回正题：“咱们还是说你的亲事吧，玄参，婶子跟你说，这人啊心性是真的踏实，知冷知热，年纪稍长会疼人，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安稳福气！”

　　“最要紧的……”林婶说着朝玄参的小腹挤挤眼睛，“人家听说你模样乖巧，也不在意其他的，当场应了这门亲，就等你点头，过几日就上门相看，尽快把婚事定下来！”

　　玄参想了想，觉得那人勤恳顾家、有田有房，听起来确实安稳，应该能好好对待小果子，便点了头：“那好吧。”
　　林婶高高兴兴走了。

　　云琢神色不起一丝波澜，默默给玄参添了碗汤，仿佛玄参答应亲事与他毫无干系。

　　一夜平静无波。

　　第二日一早，村口就来了个陌生人。
　　镇上的鳏夫周老实，提着布匹、点心、红糖几样体面的相看礼，带着自家五岁的小女儿，一路打听着往李家村来。

　　走到岔路口，正茫然不知方向，远远撞见一道白衣清冷的身影。
　　那人立在晨光里，气质绝尘，正是云琢。

　　周老实连忙上前拱手客气问道：“这位公子，劳烦问一声，村中李婆婆家怎么走？我是来相看她家孩子玄参的。”
　　云琢道：“顺路，我带你们过去。”

　　不多时远远瞧见李家院门刚好推开，玄参正端着一盆废水出来，泼在门口。
　　周老实一眼看见，心中了然，笑着对云琢随口一问：“他就是玄参吧？模样确实出挑，要不是他前头的男人死了，肚子里还有个娃，哪里轮得到我。”

　　云琢脚步未停，淡淡开口：“的确如此。”
　　周老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周老实寻个话头：“你也是这个村里的？他家人品如何啊？”
　　云琢又淡淡补了一句：“今日头七，我回来看看。”
　　周老实：“……”

　　两人面对面站着，面面相觑。
　　须臾，周老实狠狠一扭头，一手拽着自家女儿，一手提着礼品，快步走了。

　　云琢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白衣无风微动，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