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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扎根(八) 云琢,你真 ...

  •   日暮收工,众人忙着收拾筐篮、归置药材。

      陶砚秋犹豫半晌,还是向玄参走来:“玄参师弟,我和三师兄打算去镇上一家小馆子吃饭,他家红烧狮子头炖得软糯入味,香气能飘半条街,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
      玄参抬眼望去,檐下遥遥立着林禾,也看向他们这边。

      心底当即泛起几分向往。虽然玄参很想叫上云琢,和师兄们一起吃饭,可他兜比脸干净,更不好意思白蹭两位师兄的饭,让别人请客。

      玄参垂了垂眼,只好推脱:“下次,下次我们再约。”
      陶砚秋也不好勉强,只低声应了句“好吧”,转身回到林禾身旁。

      学徒们陆续散去,陈大夫送走最后一名病患,脱下诊脉的布帕,来到后院。
      “玄参。”
      玄参正往外走,眼眸清亮乖巧:“师父。”

      陈大夫没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到他面前:“今日先预支你一半月钱,你拿着补贴家用吧。”
      玄参不懂凡间人情客套,只知道自己的确需要钱,当即开开心心伸手接过小荷包,脆生生地道谢,眉眼弯成了月牙:“谢谢师父!”
      陈大夫看着他纯粹的模样,温和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早些回去。

      玄参攥着荷包,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下有钱了,可以和师兄们一起去吃香喷喷的红烧狮子头。
      他快步跑到前堂门口,往外一望,巷口空荡荡的,两道身影早已走远,连影都看不见了。
      欢喜劲儿瞬间落了大半,玄参垂着肩,呆呆站在门口,不由得有些失落。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玄参猛地回头,只见云琢立在暮色里,白衣染着淡淡的晚霞,身形清寂挺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看见云琢,玄参心头那点低落忽然散了大半。他没提错过师兄邀约的小事,两人循着僻静街巷一路打听,看过几处民居。

      有的地段太偏,有的房租太贵,有的狭小阴暗、潮湿憋闷。
      一路走走看看,比对地段、价格、屋况,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小民居前。

      院墙不高,围得整齐严实,木门虚掩着没锁,方便租客看房。玄参抬手推开木门,院内安静清幽,正屋一间,侧屋两间,格局简单利落,采光极好,亮堂通透。

      这屋子很合玄参的眼缘,然而价格……
      玄参算不明白数,于是问云琢:“师父一个月给我三钱银子,我要几个月才能住进来呀?”

      云琢沉默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马上就可以住进来。”
      玄参听懂了:“你是说,你要给我钱?不行的。”
      他捏着手里的荷包:“师父给我钱,是我的工钱,但你给我钱,我不能要。”

      夕阳渐沉,暮色四起,两人一起踏着温柔晚风往家走。
      快到家时,远远便看见自家破败的老屋屋顶上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玄参走进院里,认出是清榆跪坐在屋脊,正吭哧吭哧鼓捣着什么。

      玄参仰头唤他:“清榆,你在上面做什么?”
      清榆听见声音,趴着屋檐低头,脸上沾了些许灰土:“你回来啦!咱家屋顶塌了一小块,晚上会漏风,我来修一修!”
      玄参点点头:“那你慢点,别摔着!”

      “玄参。”云琢忽然叫他。
      “嗯?”玄参扭头看去。
      “我还有一个法子。”云琢说,“如果能再找到一株紫须参的幼苗,你把它催熟,卖给王员外,你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这样就能搬到镇上居住了。”

      玄参觉得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可我也没钱买参苗。”
      云琢迫不及待:“我买来给你。你别急着拒绝,我不白给你,等你拿到钱,再给我报酬。”
      玄参这下彻底安心了:“云琢,你真是个大好人!”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声。

      玄参闻声冲进院里,看见清榆狼狈摔落在地。
      “我胳膊!”他哭喊。
      玄参快步上前,伸手拉他的右臂,想把他拉起来:“哪只胳膊?”
      清榆疼得放声惨叫:“这只胳膊!!”

      “……”玄参连忙松了手,知道不该笑,但还是差点没忍住。
      转而扶着清榆的左臂,把他扶起来。还好只是扭伤,不算严重,清榆抱着玄参撒了会儿娇,冷不丁对上云琢的视线,清榆猛地松了手。

      *

      次日日暮医院收工,玄参抱着他培育出来的紫须参,一路快步往城东王员外府邸走去,大门巍峨气派,守门两个小厮叉着腰站在阶下。

      玄参说明来意,很快被请了进去,王员外亲自见他。一见到紫须参,王员外喜出望外:“你放心,我家里别的没有,唯独不缺钱。若是治好了我母亲的病,我自有重谢!”

      从员外府辞别出来,玄参眉眼间藏不住浅浅的笑意,心底轻快又踏实。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玄参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闷胀恶心感憋醒的。
      他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身,眉心蹙起,捂住胸口。反胃感不断往上翻涌,喉咙阵阵发紧,酸涩得厉害。

      “唔……”
      玄参俯身撑着床沿,干呕了好几下。
      他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压下那阵翻涌的恶心,慢慢靠在床头喘息,眼角都渗出了泪水。
      稍作歇息,他强撑着起身,简单洗漱。

      走出屋子,清榆张罗着让他吃早饭,玄参刚走到桌边,闻到一缕淡淡的米粥香,那股恶心感再次猛地冲了上来。
      玄参连忙偏过头,屏住呼吸,快步退到院中风凉处,又低低干呕了两声。

      李婆婆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走来:“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玄参弯腰撑着膝盖,轻轻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婆婆,我没事……就是有点恶心,待会儿去医馆让师父看看。我今天不吃早饭了。”

      李婆婆转头叫来清榆:“小榆,你哥哥不舒服,你今天送他去医馆,不然怕他晕倒在半路上。”
      “好嘞!”清榆叼着馒头过来。

      玄参勉强喝了两口清水,和清榆一起慢慢走到济世堂。
      由于身体不适,他走得格外慢,中途还停下来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隐隐有些头晕。
      清榆索性蹲下来:“我背你,上来。”
      玄参还想推辞,清榆催他:“快呀,不然迟到了,小心师父罚你。”

      如此到了济世堂,还是晚了些,陈大夫还在等他,没有开始早课。
      陈大夫见他来了,温声问道:“今日怎么迟了?看着没精打采的。”

      玄参走上前,垂着眉眼:“师父,我今日晨起就一直恶心反胃,心口发闷,吃不下东西,走路还有些头晕。”
      他说着老老实实递出手腕:“您帮我看看吧。”

      陈大夫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不动声色收回手:“无妨,稍作调养就好。”
      他提笔落下药方:“待会儿让王大夫给你煎了。你身体不适,不必硬撑早课,去里间榻上休息吧。”

      玄参却摇头:“师父,我不想缺课,我能坚持。”
      陈大夫拗不过他,只得无奈点头:“那便量力而行,不许硬扛。”

      一整个早课,玄参都坐得笔直。
      只是那股翻涌的恶心时不时冒出来,脑袋昏沉发飘。他强忍着不适,认认真真听完全部课业,一字不落记在心里。

      早课结束,师兄们都去吃午饭,唯独玄参半点食欲也无,胃里依旧闷胀难受,索性走进医馆专供学徒小憩的小隔间,合衣躺下沉沉午睡。
      身子实在疲乏,他沾枕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玄参缓缓睁眼,屋内静悄悄的,日光透过窗格斜斜落进来。
      玄参坐起来,目光一瞥,忽然看见自己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碟晶莹红润的蜜饯山楂,散发出酸甜果香。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明明进来的时候还没有。玄参想着应该是师父拿给他吃的,捏起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滋味让心口豁然轻松许多,恶心感褪去大半。

      “唔,好吃……”
      玄参微眯眼睛,小声喃喃,连着吃了好几颗,也隐隐有了些食欲。

      找张婶要了一小碗白粥和泡菜,玄参坐在廊下,小口小口填满了肚子。胃里终于有了暖意,浑身轻飘飘的虚乏感也稍稍缓解。
      吃饱了伸个懒腰,玄参再次瞥见后门外飞快掠过一个雪白残影。

      玄参心头微微一动,站起身来,快步穿过后院药田,径直追出了济世堂的后门。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青石板小巷,两侧草木葱茏,清风徐徐拂过巷口,卷起几片落英。

      可巷子里空空荡荡,视野尽头一览无余,半个人影都没有。
      玄参站在门口,左右张望。
      巷风微凉,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隐约还有一抹淡若风雪的冷香。

      玄参茫然抬手摸了摸小腹,腹中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济世堂的后院是玄参的方舟。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份工作。
      晒药的竹匾层层叠叠,铺开一片干燥的香气,晒干的草药在布袋里发出沙沙声响,像在诉说以前作为草木的记忆。玄参穿梭其间,指尖拂过那些失去水分的枝叶,便能听到它们残留的生平。

      这里的每一株草药,都是他沉默的友人。
      他无需消耗多少本源,只需倾听,然后将这些沉睡的草木分门别类,安置妥当。

      然而,这片方舟之外,水波并不平静。

      “喂,闲着干什么,还不来干活?”周武老远冲他嚷嚷,“谁没生过病,就你金贵不成?”
      玄参“哦”了一声,走过去。
      周武指着地上一箱新到的黄芪:“赶紧核对,没问题就入库。”

      玄参搬了个小板凳,在木箱旁坐下。
      旁人辨药靠经验和眼力,于玄参而言,却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指尖刚触碰到药材,便能瞬间感知药性优劣、虚实真假。

      不过短短片刻,玄参便有条不紊将所有黄芪分拣完毕。
      上等黄芪被整齐码在一侧,另有一部分次品被他单独挑出,足足有六包的分量。
      这些次品看着与上等黄芪相差无几,表皮刻意打磨过,外行根本分辨不出破绽,混在整批药材里足以鱼目混珠。

      陈大夫这时走来,俯身查看玄参分拣好的药材,毫不吝惜赞许:“做得极好。药材辨瑕是医者根基,半点马虎不得,你心思细腻、辨药精准,这般天赋与细心,难得可贵。”
      玄参被师父当众表扬,捏着自己衣摆,耳尖微微泛红。

      “身体可好些了?”陈大夫笑着问他。
      玄参点头:“好多了,师父送来的蜜饯山楂特别好吃,我吃了就没那么恶心了。”
      “蜜饯山楂?”陈大夫微一错愕,转瞬便温和一笑,“哦,你喜欢吃就好,以后再给你。”

      就在后院一派祥和之时,前堂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打破了院中宁静。
      “敢问此处可是济世堂?我等奉王员外之命专程前来,携重金答谢贵馆玄参小师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扎根(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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