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扎根(四) 我可以救婆 ...
-
等到第一片荒地冒出整齐嫩芽,第二片荒地抽枝展叶,第三片荒地尽数覆上青绿,李有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日日往镇上跑,四处打探行情、攀附人脉,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借着玄参的本事,赚得盆满钵满。
这日午后,李有才从镇上回来,找到正在田边晒太阳的玄参,迫不及待开口:“玄参!我今天去王员外家送了最好的一批顶熟黄瓜,搭上了他家的关系!”
玄参闭目不理,他兀自凑上前,压低声音:“听我说,我打听到一个天大的门路!王员外家的老夫人病得要死了,那些名医都治不好她,听说就缺一个叫做紫须参的玩意儿做药引,才能续命!”
玄参心善,听说有人要死了,便睁开眼转头看着他。
李有才搓搓手,有些为难:“只是这玩意儿贵得很,而且还少,更何况这个时节不是它成熟的时候,市面上有的都是幼苗,好的都送皇宫去了,民间找都找不到。”
他说着碰碰玄参的胳膊:“哎,我打算下午去黑市碰碰运气,买一株紫须参幼苗。别人养不熟、养不大,但你应该可以啊!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快点把这参苗养大?只要成了,咱们多少年都不愁吃喝!你知道王员外多富裕吗!”
玄参想起云琢的话:“可是你又不会把钱给我。”
“……”李有才立刻换了说辞,“我可不是为了钱,主要还不是为了救人嘛。你想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好像也对。
云琢这会儿不在,玄参找不到人商量,于是点点头:“行吧。”
短短两个字,让李有才喜出望外,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匆匆嘱咐两句,便火急火燎再次赶往镇上,四处托关系、找门路,一心只为买到那株稀世参苗。
过了一会儿,云琢带着他口中很好喝的山泉水回来了,把水袋递给玄参:“尝尝喜欢吗。”
拔开塞子,清冽甘甜的泉水入口,带着山间草木的干净气息,比寻常井水好喝百倍,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燥热疲惫都一扫而空。
玄参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眼角瞥见云琢,硬生生止住,他抹抹嘴,依依不舍地把水袋递给云琢:“你喝吗?”
云琢垂眸看着他水润的唇瓣,那副舍不得又要逼着自己舍得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我不渴,我在山里喝过了。喜欢的话,以后我日日给你带。”
玄参这才放心,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水一饮而尽,畅快地“啊——”了一声:“太好喝了!我感觉我所有的力气都回来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泉水!”
云琢笑而不语,没有告诉他这水是从南海普陀山,观音菩萨的紫竹林下取来的甘露。
三界皆知,普陀甘露滋养万草千木,最是温润纯粹、补益灵根。
寻常精怪仙缘深厚者,百年也未必能沾得一滴,也就只有玄参了,抱着水袋吨吨吨地喝。
玄参不知其中渊源,只觉得这水喝下去通体舒畅,灵气充盈,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精神抖擞,捡起身旁草帽戴上:“干活!”
云琢含笑捡起另一个草帽,跟在玄参身后。
玄参今天着实是干爽了,直到太阳下山才结束了整日的劳作,和云琢一起踱步回家。
在门口与云琢分别,玄参刚推开自家院门,心口便是一沉。
只见昏暗的屋檐下,李婆婆坐在地上,脊背佝偻,双手死死按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婆婆!”
玄参心头一紧,冲了过去,蹲下扶住老人:“婆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是不是要去找大夫!”
李婆婆费力地喘着气,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虚弱地摇头:“别去……孩子,别浪费钱。我这是老毛病了。家里一分闲钱都没有,看病抓药贵得很,没钱治的……听天由命吧。”
老人家一辈子清贫度日,无依无靠,早已习惯了认命。
可玄参不肯,他不管老人的劝阻,固执地扶起她:“能治的,一定要治!”
玄参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玄参回头看见云琢,像是抓到了唯一的依靠:“怎么办啊云琢!婆婆好难受,她站不起来了!”
云琢帮他扶起地上虚弱的老人,指尖按在老人脉搏上,渡进一点点灵气,把李婆婆临近停跳的心脏救了回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我看着她,你去找她侄子要钱治病。”
玄参用力点头,急匆匆去了。
夜色漆黑,村庄寂静。
李有才的家院门紧闭,院内漆黑一片,看来李有才还没回来。玄参身形轻盈,准备悄悄翻入院中取钱,可他刚踏上院墙石阶,不远处便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是李有才回来了。
玄参动作一顿,无奈收回脚步,静静立在院门口,等他走近。
李有才一见是他,诧异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玄参放软了语气,第一次开口求人:“婆婆病了,站都站不起来,我想跟你借点钱给她看病。”
谁知这话一出,李有才当即脸色一沉,想都没想便厉声拒绝:“借钱?那不可能!我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留着买紫须参幼苗的!那是能让我发大财的本钱,一分都动不得!她那是老毛病,熬一熬就过去了,浪费钱干什么?”
“你!”玄参简直气得说不出话。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烂心烂肺的人!
李有才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富贵,半点不顾姑母的死活,伸手一推玄参,刻薄道:“要看病你自己想办法,别来耽误我的大事,赶紧滚!”
玄参被推得后退两步,他此时没时间和李有才纠缠,只好回家去找云琢。
云琢二话不说就借给他钱,又拿出一架木板推车,将虚弱无力的李婆婆安置在车上,盖上最厚的被褥。踏着沉沉夜色,两人一块儿往旁边的青石镇赶去。
镇上最大的医馆里,数位大夫轮番问诊、把脉,最后纷纷摇头。
“老人家气血枯竭、脏腑衰败,积病太深,年岁又大,药石难医。我们无能为力,只能回家慢慢熬着,全看天命。”
字字句句如同寒冰,狠狠砸在玄参心上。
他的泪珠滚烫,一滴滴砸落在青石地面,悄无声息碎裂。
“怎么办,云琢,怎么办……”玄参一边哭,一边拉着云琢的袖子问。
云琢握住他的手,问大夫:“即便有上好的紫须参也救不了吗?”
“紫须参倒是罕见的续命奇药,若是有成熟的紫须参做引,的确能吊住她垂尽的气血,打通衰败脏腑,强行续上数年寿命。”
玄参本已濒临崩溃,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然而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下一秒便被一盆冷水浇灭。
“问题在于,寻常参苗毫无用处,唯有年份足够、完全成熟的紫须参才能逆天续命。可此参极其稀有,非时节不生、非福地不长。民间十年难遇一株成熟品,宫里御用都供不应求。我们普通人,就算倾家荡产、翻遍天下,也绝对找不到。”
“紫须参……”
玄参喃喃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下一刻眼睛骤然亮起,抓着云琢的袖子用力晃了晃。
“有!我能找到紫须参!李有才有参苗!”
“我可以救婆婆!我真的可以!”
次日天光大亮时,田埂间少了那个耕作的单薄身影。
玄参将昨夜大夫勉强开的固本草药熬好,耐心吹凉,一勺一勺喂到李婆婆唇边:“婆婆吃药,吃了就会好的。”
李婆婆却已经绝望。人到油尽灯枯,哪里还有好转的道理。
“我走以后……”她不肯吃药,望着屋顶斑驳的旧木,语速极慢,断断续续,“不用埋远地方。我早年有个儿子,生下来没留住,夭折埋在后山老松坡。你日后若是有空,就把我葬在他旁边。我孤零零一辈子,最后想跟我的孩子作个伴。”
玄参刚要劝她,院门“哐当”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李有才满面春风踏进门来,手里攥着一小截枯弱的淡紫色幼苗,全然不顾屋内沉郁死寂的气氛,张口就是:“哎玄参!我买到……”
下一瞬,玄参猛地转头。
往日那双天真单纯、从无戾气的眸子,此刻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压着滔天的厌恶与怒意。
这是他来到人间、落地扎根以来,第一次生出这般浓烈的情绪。
不等李有才说完,玄参手腕一扬,药碗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李有才脚边。
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苦涩药汁泼洒一地。
“参苗放下,滚出去!”玄参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与愠怒。
李有才整个人僵在原地,当场被唬得一愣。
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玄参。往日的少年永远呆呆愣愣,不吵不闹,哪里会发火,哪里敢摔东西。
惊愕过后,他的怒火刚要翻涌上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还要靠着玄参催熟紫须参,还要靠着这尊“活财神”翻身发财,万万不能闹翻。
利弊权衡之间,李有才只能强忍怒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咽下所有不满。
他不敢招惹此刻浑身戾气的少年,只将手中那株枯黄羸弱的参苗轻轻放在桌角,语气生硬:“赶紧把参苗养好,这事耽误不得。”
说完,他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开,生怕惹得玄参撂挑子不干了。
院门再度关上,喧嚣散尽。
玄参迫不及待拿起那株紫须参幼苗,捧着唯一的希望。云琢端着早饭从厨房过来,把餐盘轻轻搁下。
“等婆婆的病好了,我带你们去镇上安家,远离这里,不用再理会李有才。”云琢问玄参,也问李婆婆。
玄参转头看李婆婆,等她的回答。
玄参和李婆婆都彻底看清了李有才的嘴脸,李婆婆也再无半点留恋,含泪点头:“好。”
玄参笑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