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扎根(二) 他怔怔抬眼 ...
-
李婆婆不再年轻力壮,李有才又只会喝酒赌钱不干活,因此她家里那片小菜地土硬又贫瘠,往年种啥都蔫巴巴,收成差得可怜。
玄参一来,二话不说就扎进地里忙活。
旁人种地靠锄头浇水,他不一样。只要指尖轻轻碰一碰泥土,淡淡的草木灵气悄无声息渗进去,原本板结干裂的黄土肉眼可见变得松软肥沃,枯掉的菜苗重新抽芽,杂草乖乖枯萎,连土里的小虫都安分了不少。
不过两日功夫,一片死气沉沉的菜地直接变得绿油油、生机勃勃,嫩生生的青菜小葱长势喜人,风一吹都带着鲜活劲儿。
这样好的本事落在李有才眼里,全部变成了他眼中贪婪和算计的精光。
这天中午日头正好,村里人都回家吃饭歇晌。李有才破天荒没有在外游荡赌钱,早早揣着一脸刻意堆出来的和善笑意,准时踏进了李婆婆的家门。
往日里他进门便是挑三拣四、吆五喝六,对着玄参更是句句刻薄嘲讽。可今日,他态度翻转得彻底,脸上没有半分不耐,说话的语气都刻意放软了几分,看着安静坐在桌边的玄参,笑得格外热络。
“玄参啊,之前是我说话冲,我这人就是直肠子,有口无心,你别往心里去。”
他难得主动递了台阶,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热切。
“你能干、有本事,是我小瞧你了。以后你就踏踏实实留在这儿住着,安心干活。放心,有我在,没人能赶你走!”
玄参坦坦荡荡说:“你之前还嫌我没用,转变得这么快吗。”
李有才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摆手补救:“哎!我这人没读过书,不会说话,但我心是好的,以后我会护着你……”
话音未落,玄参又无比真诚地补了致命一刀:“你连菜地都护不住,你也不种地,你只会吃饭。”
李有才:“……”
玄参半点没察觉他脸色铁青,还眨巴着眼,非常认真地总结:“我不一样,我会扎根,我会种地,我能自己养自己。”
字字朴实,字字诛心。
李有才深呼吸几下,好不容易调整好表情,恢复满面笑容,抛出了自己盘算许久的主意:“话说回来,你有这样的好本事,可别浪费了。我打算再多弄些地来,把规模搞大!咱们多种多收,以后日子越来越好,你也不用再四处漂泊、挨饿受冻,你说好不好啊?”
李婆婆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闻言当即一愣:“家里的地早就被你赌得输光卖净,一块都没剩下,你上哪儿弄地去?”
这话戳中要害,李有才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胸有成竹的模样,敷衍又强势。
“姑母,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年纪大了,好好享清福就行,外头的事我来张罗。”
李婆婆只能暗自叹气,不再多言。
一桌粗茶淡饭,吃得一点也不安生。
李有才席间频频跟玄参搭话,看似寒暄,却句句都藏着打探的心思。
他扒了两口饭,状似随意地开口闲聊:“玄参啊,你到底是哪儿的人?以前在山里是跟着哪位高人学的种菜本事?这么好的能耐,肯定有老师傅带着吧?”
玄参不大吃得惯人间的食物,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长长的眼睫垂落,密密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再傻也知道,他是人参果成精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即便是李婆婆。
可他说不来人间的谎话,更编不出圆满的身世。面对李有才接连的追问,他只能沉默。
一遍不答,两遍不答。
无论李有才怎么旁敲侧击、软语试探,玄参始终垂着眼一字不吐。
少年安静执拗的沉默,渐渐磨没了李有才好不容易装出来的耐心。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脸色慢慢垮了下来,眉眼间重新浮起烦躁与不耐。
“呵,看来始终是养不熟、摸不透的外人。”他冷冷说。
玄参听烦了,索性走出屋,盘腿往菜地边一坐,托着腮帮子晒太阳,半点不在意泥土蹭脏了衣摆,晒得一脸惬意舒服。
过了一会儿,李婆婆端着饭碗出来喊他:“孩子,晌午太阳大,别晒坏了。快进屋吃饭,你才吃这么一点。”
玄参头也不回,认认真真摆手,语气天真又笃定:“婆婆,我不用吃饭,晒太阳就饱啦。”
在他这儿,光合作用就是干饭,晒够太阳喝够水,灵气够了,比吃十碗白米饭都管用。
李婆婆只当玄参是被李有才的话说得心里不舒服了,躲着李有才不肯回去吃饭,连忙快步走出来想劝两句。
刚走到玄参身边,就见一个村民火急火燎地冲过来,扒在院门口大嗓门一喊:“李大娘!快去看热闹!村头徐寡妇家打起来了!新招的那个女婿,动手打她娃儿,徐寡妇护着孩子,俩人正扭打呢!拉都拉不开!”
村里闲时最爱看热闹,李婆婆一听,立马拉上玄参,跟着人群往村头赶。
路上同行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唠:
“具体咋回事也说不清,两口子拌了几句嘴,那男的转头就拿小孩子撒气。”
“可不是嘛!老话讲得一点不假,不是亲爹,哪会真心疼别人家的孩子……”
这话落进玄参耳朵里,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原本放松的眉眼瞬间绷紧,心里惴惴不安。
原来人间这么可怕。
有的夫君,不但不疼孩子,还会动手打孩子。
那他辛辛苦苦要找的夫君,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打他的小果子?
一路胡思乱想,转眼就到了徐寡妇家门口。
院里乱成一锅粥,哭闹声、叫骂声、劝架声搅在一起,场面乱糟糟的。玄参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后,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口更是一阵阵发紧。
等闹哄哄的人群散了,两人唏嘘着走回家。
玄参憋了一路,终于小声问李婆婆:“婆婆,我要找什么样的夫君,才不会打孩子呀?”
李婆婆看着他下意识护着肚子的小动作,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又实在:“傻孩子,这可不好说。天底下很少有人心甘情愿养别人的娃,就怕有人看着你模样好,假意对你好,假装接受你的娃,等以后你们有了自己的娃,他转头就苛待前头这个。到时候你为了给后面的娃一个完整的家,也只能忍着。”
玄参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人间找夫君,不是媒婆介绍、两个人过日子这么简单。
原来人心还能这么复杂,这么坏。
他又担心又着急,眼眶微微泛红,软软地问:“那我该怎么办啊……”
李婆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这种事不能急,要慢慢来。人心好坏全看缘分,说不定哪天,靠谱的人自己就走到你跟前了。”
玄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隔壁荒废了许久的空院子突然热闹起来。
一群工匠扛着木料、泥土、工具,乒乒乓乓地翻修屋子,动静闹得不小。
李婆婆好奇凑过去问:“师傅,这是哪家要搬过来住啊?”
工匠们只管埋头干活,统一摇头:“不清楚,东家吩咐我们就照做。”
更奇怪的是,这群人修房子的重点好像不是房子本身,反倒把大半功夫都花在了种花种树上。
尤其是在院子边缘种下了一棵没人认得品种的高大古树,树干笔直苍劲,枝叶舒展,树荫一半刚好斜斜罩进李婆婆家的小院里,安安静静投下一片清凉。
玄参第一次隔着院墙看见这棵树,就莫名心头一暖。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亲近舒服。
于是只要一有空,他就坐在院墙下,挨着那片树荫发呆。
草木同源,古树的气息温和又厚重,丝丝缕缕滋养着他的灵根,连肚子里的小果子都安安稳稳的,格外踏实。
李有才路过看见,撇着嘴阴阳怪气:“你天天蹲这儿干啥?发呆偷懒?”
玄参托着腮,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在扎根。”
李有才:“……”
又来了,这萝卜是魔怔了!冷笑一声扭头就走,懒得理他。
夜里月色正好,玄参睡不着觉,越看越喜欢那棵树,心里痒痒的。
他干脆搬来一架矮木梯,靠着院墙搭好,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伸手抓住粗壮的树干,一翻身就坐到了隔壁院的树枝上。
晚风轻轻吹着,古树灵气裹着他,舒服得不行。没一会儿,他靠着树干沉沉睡了过去。
没成想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他下意识翻了个身。身子一歪,直直从高高的树枝上坠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玄参猛地睁眼,双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然而预想中重重摔在地上的痛感没有来。
下一瞬,带着淡淡清冷气息的温暖怀抱,稳稳接住了他。
玄参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又安心的冷香。他怔怔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极尽清冷,深邃如寒月的眼眸里。
男人一身素白广袖长袍,立于沉沉月色之下,眉眼绝尘淡漠,周身萦绕着万古不变的寒凉疏离。
可那双抱着他的手臂却极致温柔,力道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疼了怀中之人半分。
四目相对。
月色温柔,树影婆娑,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