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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天下午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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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季春到工作室的时候,沈白正坐在电脑前修图。
屏幕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她听到开门声没有抬头:“你先坐。这张很快。”
季春换鞋走到她身后,弯腰凑近看了看屏幕。沈白在调一张红砖墙的照片——季春坐在水泥地上、脸朝窗的方向,阳光落在她小腿上的那一张。
沈白把色温调暖了一点,又拉了一点曝光,然后停下来看效果。
“你调了多久了?”季春问。
“从你昨天走后调到现在。这是第七个版本。”沈白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没动,“前几个都不太对。这张可能对了。”
季春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在沈白的处理下柔和了很多,是她自己平时看不太到的那种温和。“你拍我的时候会用一种滤镜看我。”
沈白转过来仰头看着她:“什么滤镜。”
“不知道。但你在修我的图的时候会花很久。”
“我修别人的图也花很久。”
“是吗。”
沈白的目光没有移开:“修别人的图是工作。修你的图不是。”
季春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沈白的后颈上。她今天头发扎起来了,一小束低马尾垂在颈后,露出后颈整片皮肤。“你今天扎头发了。”
“热。”沈白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你觉得这张暖的色调好看,还是之前的冷调好看?”
“你决定。”
“我问的是你觉得。”
季春想了想:“暖的。暖的看起来不像秋天。”
沈白保存了暖调版本,把文件拖进一个命名为“她”的文件夹里。季春瞥见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但没有点破。
修完图之后沈白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季春一杯。两个人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两端,中间的靠垫被季春抱在怀里。
“明天我要去青城拍一个专题。”季春说,“约的一个茶农,拍他采茶。要去两天。”
沈白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哪里?”
“青城山那边。坐高铁去,当天到,第二天下午回来。”
“你一个人去?”
“嗯。自己约的,没有其他工作人员。”
沈白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那我跟你去。”
季春看着她:“你去干什么?你工作室不用管?”
“关门两天。拍完回来再开。”沈白说得很平静,像在决定一件很小的事,“你去拍茶农,我去拍你。”
季春低头看着怀里的靠垫,用指腹在布料边缘来回刮了一下。“你要跟我一起去?”
“嗯。”
“你以前也这样跟人一起出门吗。”
“没有。”沈白说,“以前没有想跟的人。”
季春的指腹在靠垫边缘停住了。她抬起头:“那行。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你起得来吗。”
“我定闹钟。”
“你不是定了闹钟也会按掉的那种人吧。”
“我定了闹钟就会起来。因为我定了。”
季春笑了一声:“那明天见。车站门口。”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沈白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季春。”
她回头。
“你今天没有问我要不要发。”
季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你今天发不发。”
沈白说:“今天还没到点。到了就发。”
季春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知道。”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季春到高铁站的时候沈白已经站在进站口了。她背着一个小号的登山包,相机挂在胸前,穿了件薄薄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顶,帽檐压得很低。看到季春走过来她把帽子往后推了推。
“你几点到的。”季春问。
“六点半。怕你早到。”
“我说七点。”
“万一你提前到了,等我。”
季春没有说话,但她走过了沈白身边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沈白的手背,很轻。沈白的手动了一下,没有追上去握住,但她跟着季春进了站。
高铁上两个人坐在一起,靠窗的位置。季春坐在靠过道那侧,沈白坐在窗边。车厢里人不多,早上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沈白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指照得发亮。季春看着窗外掠过的城郊风景——楼房在变矮,树在变多,天空从灰色慢慢透出蓝来。
“你以前去过青城吗。”季春问。
“去过一次。大学写生,待了三天。”沈白转过来看她,“你这次是怎么找到那个茶农的。”
“之前拍过一个老茶客的专题,他介绍的。说这个茶农不常接受拍摄,但看在我的风格上可以。”
“你的什么风格。”
“蹲下来拍的那种风格。”季春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他可能是觉得我不会把茶农拍成景观。”
沈白看着她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没有接话。她的手在桌板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朝季春的方向移了一点。没有碰到,但停在了一个随时可以碰到的距离。
高铁到站之后又转了半小时的乡村公交,才到那个茶山脚下。茶农姓许,六十出头,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他站在路口等她们,看到季春先笑了笑,然后看到沈白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带助手来的?”
“朋友。”季春说,“她也拍照。”
老许点点头,没多问,带着她们往山上走。茶山在村子后面,坡度不陡,但走起来有些距离。小路是泥的,前一天下过雨,踩上去有点滑。季春走在老许后面,沈白走在季春后面。季春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一点,等沈白跟上来。
“你走我前面,”季春侧身让了让,“我看着你。”
沈白走到她前面,季春跟在后面。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步。季春走在后面的时候视线落在沈白后脑勺那束低马尾上——她今天又扎起来了。晨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在沈白的肩膀和头顶上跳动着。
到了茶田边缘,老许给她们指了指方位,说自己先去屋里泡茶,让她们自己拍。季春蹲下来开始取景,沈白站在她侧后方,没有干扰她,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了自己的相机。
季春拍茶农的手——老许采茶的时候手指捏住嫩芽的样子,指甲缝里有青色的汁液痕迹。她拍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换角度,发现沈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位置,蹲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相机对着她的方向。
“你拍我?”季春问。
“嗯。”
“那你别离太远。我说话听不见。”
沈白站起来走近了一点,在季春侧后方大概两米的地方重新蹲下。季春继续拍老许,快门声从两个方向交替响着——她的和沈白的。
拍了一个多小时后老许喊她们去喝茶。小院的木头桌子上摆了三碗热茶,旁边放着一碟花生。三个人围坐着,老许和季春聊茶,沈白不喝茶,端着一碗热水坐在旁边听。季春跟老许说话的时候沈白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地看。老许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老许留她们吃饭。简单但丰盛,自家炒的腊肉、青菜、一锅鸡汤。三个人围着小桌吃完后天已经暗了,山里黑得早,路灯稀稀拉拉的,村道上没什么人。老许给她们安排了住处——一间小木屋,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
“村里条件简陋,山里晚上凉,柜子里有厚被子。”老许把钥匙递给季春,转身走了。
季春推门进去,把包放在靠门那张床上,沈白把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落了灰的台灯。房间不大,木墙板被时间熏成了暗褐色,地是水泥的,窗玻璃外面能看见几棵竹子在晚风里晃动。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沈白拉开登山包拉链翻洗漱包。
“你先吧。我坐一会儿。”
沈白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声透过薄薄的木门传出来。季春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去看着木条拼成的天花板。木屋有淡淡的木材和干燥的气味,远处有虫鸣和风声。
沈白出来之后季春去洗漱。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沈白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床上,背靠着床头,腿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她在看窗外那些竹子被风吹动的影子。
季春躺到自己那张床上,把薄被拉到胸口。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铺了一层温和的亮度。
“你今天拍的那些怎么样。”季春问。
“还没看。回去再看。应该有几张不错的。”沈白合上书放到一边,“你今天跟老许说话的时候,有一瞬间你笑了一下——他说‘你蹲着拍不累吗’的时候。我拍了那一张。”
“我笑了?”
“你没发现。但你的嘴角提了一下,又压回去了。我拍了。”沈白说,“明天给你看。”
季春侧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两张床之间的距离一米,台灯光线在中间像一道浅浅的河。“沈白,你今天跟来,不是为了拍我吧。”
沈白也侧过身面朝着她。两个人隔着那盏台灯的光对视。“是来拍你。但也想看你在别的地方的样子。你在城里拍人跟在山上拍人不太一样——你在山上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
“可能是因为空气好。”
“可能是因为你不认识这里的人。你不用想他们怎么看你。”
季春安静了一下。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微微晃动着。“沈白,你昨天晚上握着我的手睡着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握了,我会不会自己睡不着。”季春说完了这句话,然后补了一句,“但这件事我只是想了想。没说。”
沈白在台灯那一侧看着她。她的脸半明半暗,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眼眶和鼻梁照得很清晰。她说:“那你可以不用想着。因为我没有不想握。”
季春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动,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闭上了眼。“关灯吧。明天要早起。”
沈白伸手按掉了台灯。黑暗落下来的瞬间,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约两指宽的银白色亮线。
“季春。”
“嗯。”
“你今天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
“我也睡得着。”
窗外的虫鸣在夜色里断断续续,两个人躺在两张相隔一米的床上,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安静的潮汐。
季春侧躺着面朝墙壁,闭着眼。沈白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月光落在她的脖颈上。
她们没有握着彼此的手,但距离只有一米。季春想,这次不用手也行。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那。
过了很久,季春以为沈白睡着了的时候,沈白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很轻:“季春。”
“嗯。”
“我不太想松手。”
季春在黑暗里睁开了眼。她的脸还朝着墙壁的方向,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两个人没有再出声。月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了半寸,虫鸣不停。
季春闭着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