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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雨是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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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晚上十点一刻开始下的。
季春收拾好包正要出门,沈白站在门口送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刚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灌进来一阵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
紧接着窗户外面响了一声,不重,像有人往窗玻璃上泼了一瓢水,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几秒之内连成一片密集的噼啪声。
季春站在门口看着门缝外面瞬间湿透的台阶:“……不是说不下雨吗。”
“我中午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阵雨。”沈白站在她身后,“你没带伞吧。”
“早上出门是晴的。”季春把门拉大了一点,探出半个身子往楼道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雨太大,窗玻璃上全是水流,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什么都看不清。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水从屋檐灌进来,溅到她拖鞋边上。
她把门关上了。外套肩头沾了几颗雨珠,正在慢慢洇开。
沈白转身回了屋,从鞋柜旁边抽出一把黑色长柄伞递过来:“你拿着走。”
季春接过伞在手里掂了一下。“这雨……走到地铁站也要七八分钟。伞撑不住这么大的雨。”
“那等小一点再走。”
季春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把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脚。已经湿了一截,深色的布料贴在小腿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她想了想,把伞靠回墙边,换下拖鞋,走回客厅坐到了沙发上。“我等半小时。小了就走。”
沈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本摄影杂志翻了两页。窗外雨声很大,密集地敲在玻璃上,盖住了翻书的声音。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得有点发软。
半小时后雨没有小。沈白放下杂志看了一眼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切成一格一格模糊的色块。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指尖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表面,然后转身:“这雨至少还要下一阵。你困吗。”
“还行。”
“那你去洗个澡。”沈白说,“湿衣服穿着容易感冒。”
季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确实湿了,脚踝那里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犹豫了两秒,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回头问:“你有睡衣吗。”
沈白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了翻,抽出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短裤。她站在衣柜前面叠了一下,又觉得叠短了,展开重新叠了一次,然后拿出来递给季春:“干净的。短裤是松紧的,你应该能穿。”
季春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件T恤。“你穿过的吗。”
“洗过。”
“我问的不是洗过没洗过。”季春抬眼看着她,“是你穿过的吗。”
沈白顿了一下:“……穿过的。洗过。”
季春拿着那叠衣服进了浴室。关上门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把T恤展开来翻到领口内侧看了一眼——领标已经被水洗得字迹模糊了,确实穿过很多次。她把衣服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淡的松木味,跟沈白身上的一模一样。换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T恤下摆盖到大腿根,短裤刚好合适,是她自己的尺码。衣服宽宽大大地罩着她,像借了另一个人的外壳。
她推门出来的时候沈白正靠在厨房台沿上倒水,转头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把水倒完。“挺合身的。”
“你这句话说过一次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季春没有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腿收上来盘着。短裤边缘卷了一截,露出大腿外侧一小片皮肤。沈白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到季春面前,自己拿着另一杯坐回单人沙发。
两个人对着雨声坐了一会儿。季春低头用指甲刮着杯壁上的水珠,沈白看着她刮水珠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指甲是圆的。”
季春抬头看她:“什么?”
“你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是圆的。”沈白的目光落在季春的手指上,“拍照的人很多指甲留得很长,你说你是为了调相机按键方便剪短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那天在窗边坐着的时候,用拇指指甲刮了一下相机拨轮。我看到你指甲是圆的。”沈白说完这句喝了口水,然后补了一句,“你很多地方,我都是看了就记住了。”
季春没有回答。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拇指甲盖确实剪得很短,边缘圆滑。她在想沈白说的是哪一天——可能是第一天来工作室,可能是某次她坐着发呆的时候。她不知道沈白记住了多少类似这样的细节。
雨没有变小。快十一点的时候沈白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雨水已经把整扇玻璃糊成了一片,路灯的光透进来只剩一团模糊的暖黄色。“你今晚别走了,”沈白说,“这张床睡一个人,你躺了之后我再睡沙发。”
“沙发太短了。你腿伸不直。”
“那我打地铺。”
“地铺凉。这几天一直下雨。”季春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米二的床,挤两个人在上面不会掉。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沈白站在窗边,侧过身看着她。雨声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闷闷的响。“你确定?”
“我睡觉不太动。”季春说,“你如果睡相不好,我会踢你下去。”
“那你踢。”
沈白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枕头,把原来那个靠墙的往墙根推了推,腾出外侧的位置。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新的薄被,抖开铺在床单上。“你睡里面那侧。”
季春爬上床靠墙躺下,背贴着墙壁,面朝外侧留出一半床位。沈白关了灯,摸索着上了床。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下陷了一下,季春感觉到身体微微朝外侧滑了一点,肩膀碰到了沈白的肩膀。隔着两层薄棉布,体温清晰地传过来。
房间暗下来之后窗外的雨声显得更近了,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间屋子的大小。天花板被路灯的光照出一道长长的亮痕,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一条静止的河。两个人平躺着,手臂贴着,谁都没有说话。
季春躺了一会儿觉得贴着墙壁的那侧肩膀有点凉,她不自觉地往中间挪了半寸,肩膀从墙壁移开,碰到了沈白的上臂。沈白没有躲,也没有往旁边退。过了几秒,季春感觉到被子底下有一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停住了。
季春没有动。
那根手指没有握住她,只是贴在手背上。指腹的温度从皮肤表面一点点渗进来,像一小块薄薄的暖贴。季春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根手指落进了她的掌心里,然后第二根手指也过来了,然后是第三根。沈白的手慢慢覆上来,手掌握着她的手心,轻轻地拢着,没有用力,像在捧一件怕碎的东西。
季春的喉结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
沈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着,不动,不出声。窗外雨声连绵,天花板上的光痕随着窗帘的微动轻轻晃了晃。季春感觉到沈白的拇指在她食指第二个骨节上慢慢蹭了一下,动作极慢,像在读一个字的笔画。她闭上眼的时候睫毛蹭到了枕头布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沈白。”
“嗯。”
“你心跳快吗。”
沈白沉默了片刻:“快。”
季春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她感觉到沈白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一点——没有放开,只是从握变成了搭着。季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确实很快,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但她没有数。她任由那根拇指在自己的指节上慢慢地蹭,频率像呼吸,像雨点的节奏。她闭着眼没有睡着,但她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变轻,像泡在温水里一样往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沈白的方向。她的额头蹭到了沈白的肩膀——隔着T恤的布料,她感觉到沈白的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调整呼吸的深度。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埋进她头发里,慢慢地、很轻地抚了一下。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季春在那一瞬间的触感里彻底睡着了。
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窗外有鸟叫声。季春发现自己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她动了一下准备翻身,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被握着——沈白的手还搭在她掌心里,整夜没有松开。季春没有立刻抽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白平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路灯的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白色天光,落在沈白的鼻梁和下巴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柔和。
季春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抽出来。她抽手的时候沈白的指尖动了一下,但没醒。季春轻手轻脚地下床,站在床边看了看沈白的睡脸——嘴角平的,眉头松的,睫毛真的比平时看起来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客厅。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路面是湿的,积水映着天空的倒影,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清苦味。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她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沈白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过来:“你醒了。”
季春回头。沈白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点乱,T恤领口被睡得歪了一些,露出半边锁骨。“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发现手边上没人了。”沈白走进客厅,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你睡得怎么样。”
“还行。没掉下去。”季春看着她,“你手不麻吗。”
“有点。刚才动了一下才恢复的。”沈白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握了一整夜。中途翻了一次身也没松。”
季春靠在窗边没有说话。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穿着的那件灰色T恤照得发亮。那是沈白的衣服。
“你衣服湿了没?要不要换一件再走?”沈白端着水杯看她。
“干了。”季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还有点潮,不碍事。”
“那我煮面。吃完再走。”
“不饿。”
“那就喝碗汤。”沈白已经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盒豆腐和一把青菜,“今天煮个素汤。很快的。”
季春站在原地没有走。她看着沈白在水槽前洗青菜的背影,昨晚的触感还残留在她掌心里——沈白的手指落在她掌心的重量、沈白拇指蹭过她指节的速度、还有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那只手抚过她后脑勺的温度。每一件都像钉子轻轻敲进来。
“沈白。”
“嗯。”沈白头也没回,继续洗菜。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摸了一下我的头。”
水声停了一下。沈白的背影僵了不到半秒,然后水龙头重新响了:“……是。摸了一下。”
“当时以为我睡着了。”
“嗯。以为你睡着了。”
季春靠在窗边,看着沈白把洗好的青菜放在砧板上切。“你在我以为你睡着了的时候也动了。你半夜往我这边贴了一下。”
沈白放下菜刀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光线里碰上。“……然后呢。”
“然后我感觉到你贴上来了。但我没醒。”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沈白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季春靠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又压回去。她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晚上沈白把手伸过来碰到她手背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问“我们现在算什么”。季春也没有说。谁都没有说出来。但季春知道——如果一个人愿意让另一个人握着一整夜不松手,她可能不需要别人告诉她“算不算”。
汤煮好的时候沈白盛了两碗,放到餐桌上。季春走过去坐下,低头看着碗里浮着葱花的热汤。她喝了一口,放下碗。
“我下午两点来。”
“好。”
季春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手,直起身来。“沈白。”
沈白站在餐桌旁边端着汤碗看着她。
“你昨天晚上睡着之前,有没有想过今天早上要跟我说什么。”
沈白端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想过很多。”
“那你为什么不问。”
沈白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可以自己决定。你想说的时候就会说,不用我问。”
季春低下头把鞋带系好了。她站起来,站在玄关的晨光里。“那我走了。下午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明亮的方形光斑。季春走下楼,脚步不快,到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几秒。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攥了一下——掌心里没有沈白那只手了,但那份重量感还留着,像一枚被按进掌纹里的印章。
她想起昨天晚上沈白的手指搭上来的时候,隔着被子底下黑暗的空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想,也许她可以一直不说。也许“不说”也是一种回答。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继续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