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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从青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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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城回来之后，季春在家里躺了一整天。
不是累，是那种身体被透支完之后肌肉和骨头一起酸软的瘫。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新消息，全是沈白的——早上十点一条，中午一点一条，晚上十点一条。
她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被窗帘晃动着切成一块一块。
她回了一条：“今天没有出门。明天下午去工作室。”
沈白秒回：“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
“好。”
第二天下午季春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白正坐在电脑前修图。她转过来看了一眼季春，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青城那批照片调出来了。”
季春换了鞋走过去，站在电脑前弯腰看。屏幕上是一张她在茶田里蹲着的照片——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她低着头，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手捏着相机，指节微微泛白。沈白的处理很克制，几乎没怎么调，保留了晨光的色调和茶田的绿色。
“这张是我在山上拍的第一张。”沈白说。
“我还以为你第一张是拍朝阳。”
“朝阳拍了两张。”沈白点了一下鼠标，切到下一张——是她从田埂上回头看镜头的瞬间，头发被晨风吹起来，眼睛被光照得眯了一点。季春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沈白的相机里比自己平时在镜子里好看。
“你拍的我比我自己好看。”
沈白没有接话。她把照片继续往下翻，一张一张展示给她看——蹲在茶田里拍老许的、坐在石桌边喝粥的、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树叶的、靠着车窗睡着了的。最后一张是她靠在车窗上睡着的那一张，阳光落在她鼻梁上，嘴唇微微张着。
“这张我没睁眼。”季春说。
“你睡着了。我坐在你旁边拍的。”
季春直起身来：“那你拍完了之后，我靠在你肩膀上睡了多久。”
沈白看着她：“你醒的时候已经到站了。你睡了大概二十分钟。”
“你的肩膀没麻吗。”
“麻了。但没有动。”
季春没有说话。她绕到电脑后面坐在沙发边，伸手拿了一个靠垫抱在怀里。“你还有其他青城的照片吗。”
“有。但大部分是你。”
“那你都存着。”
“存着。”
沈白关掉修图软件，站起来去倒水。她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递给季春，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隔着平时那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阳光把地板晒出了一层暖洋洋的颜色。
“你今天累不累。”沈白问。
“还行。昨天躺了一天恢复了。”季春喝了一口水，“你呢。你昨天在干嘛。”
“调照片。调到了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之后呢。”
沈白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十一点之后给你发了消息。发了就去睡了。”
季春的指腹在杯壁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沈白。”
“嗯。”
“你昨天晚上发完消息之后，有没有想——如果今天来了之后，我说了什么，你会怎么办。”
沈白放下杯子：“想过。”
“想了什么。”
“想了两种。一种是你说了你想说的话。一种是你没说。两种我都想了对应的回应。”
“如果我今天不说呢。”
沈白看着她，安静了一下：“那就等明天。”
季春抱着靠垫靠进沙发里，看着沈白。“你等我的话，会不会等到最后发现我什么都没说。”
沈白也靠进沙发里，和她隔着同一个靠垫的距离。“不会。你不是那种会让人一直等的人。”
季春的目光落在沈白肩膀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肩线贴着她的骨峰，布料被阳光照得微微透光。“那你觉得，我还要等多久才说。”
“你说了算。”
“如果我到冬天才说呢。”
“那就冬天。”
“如果我明年才说呢。”
沈白看着她：“那就明年。”
季春没有再问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面已经静下来了，杯壁上的水痕正在慢慢蒸发。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沈白，我想看那张——茶田里蹲着的那张。打印出来。”
沈白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连上电脑，按了打印。机器嗡嗡响了一阵，一张照片慢慢滑出来，边缘还带着余温。她拿着照片走回来递给季春。
季春接过来低头看着。晨光里的自己蹲在茶田边缘，低着头，手指捏着相机镜头盖，姿势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你这张后面没有写字。”季春说。
“你想让我写什么。”
季春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递给沈白。“你自己写。写你拍这张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白接过笔，把照片铺在茶几上。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她把照片翻过去盖在桌上：“你回去再看。”
季春伸手要翻，沈白按住了照片边缘：“回去看。现在看的话我写的就不算数了。”
季春把照片收进包里：“行。回去看。”
傍晚的时候季春说要走，沈白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季春换好鞋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沈白一眼。“我明天还来。”
“好。”
季春推门出去，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又推开了，探回半个身子：“沈白。”
沈白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我今天没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白的表情没有变：“我知道。”
“那你等我。”
“等。”
季春关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到了楼下她站住，从包里抽出那张被翻过来的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背面的字。
沈白的字很小，每一个都收着笔锋，工整但不太硬。上面写的是：“拍这张的时候我在想——你蹲着看别人的时候，有没有人蹲下来看过你。如果有，那个人应该是我。”
季春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纸的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她低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邻居看了她一眼。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沈白发了一条：“我看了。”
沈白回：“那你看懂了吗。”
季春站在路灯底下，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五秒。她回了两个字：“懂了。”
她没有再多说。
但她走回去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回去把那张照片放进一个不会折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