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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青城那趟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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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那趟出门季春一个人去的。
茶山的路不好走,她蹲在茶田边上拍了一整个下午,膝盖酸到站起来的时候缓了好几秒才站稳。老许留她吃了晚饭,又问“你上次那个朋友呢”,季春说“没来”。老许点点头没多问,送她到村口坐车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你俩一起来。”
季春坐在回程的乡村公交车上,车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从浅蓝变成灰紫,山影一层一层地叠在远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白发来一条——“早上:你今天只有我。”她早上在高铁上看到了,回了“嗯”。中午又收到一条,她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晚上这条还没到。
她靠着车窗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浮出沈白蹲在她面前说“我当天就会找”的样子。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树影,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了很久,像一个迟迟不敢落笔的人反复校对同一行字。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高铁进站。
季春背着包从出站口走出来,人群里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沈白——站在栏杆旁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相机没带,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出来的瞬间沈白的姿势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没带相机?”季春走过去。
“今天不拍。”沈白把纸袋递给她,“带了面包。你车上应该没吃东西。”
季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两个牛角包,一盒切好的水果。她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下午的光从站厅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沈白走在季春左边偏后一点的位置,季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走前面。”
沈白往前迈了半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肩膀几乎挨着,但没有碰到。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季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沈白的手搭在膝盖另一侧。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季春低头看那个距离看了两次,然后把纸袋换到了另一边膝盖上。
出了地铁站的时候天开始暗了。从站口到季春家还有十分钟的路程,走了一半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空气中浮起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季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西边的云正在压过来,灰蓝色的,边缘发暗。
“要下雨了。”沈白也抬头看着那个方向。
“你带伞了没?”
“带了。”沈白从背包侧兜里抽出一把折叠伞,“你带了吗。”
“没带。以为今天不下。”
沈白把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伞面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贴着肩膀。雨几乎是同时落下来的,先是大颗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浅白色的水花,然后几秒之内连成一片密集的白噪音,把街上的声音全部盖住了。
“你往伞里站一点。”沈白的声音在雨声里有点闷。
“我站进来了。伞不够大。”
沈白没有说话。她把伞往季春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雨很快把那一块衣料洇成了深色。季春看见了她肩膀上的深色水痕,伸手推了一下沈白握伞的那只手,把伞面推回中间。“你别淋湿了。感冒了明天没法工作。”
“你淋湿了也感冒。”
“那一起淋。”
两个人加快脚步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到季春家楼下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雨棚顶上砸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响声。季春站在雨棚下面,外套肩头湿了两块,裤脚湿到脚踝,沈白比她更湿——右肩和右臂那一侧全洇透了,深灰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肩头的轮廓。
“你上去换件衣服吧。”季春说,“湿着回去要感冒。”
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没事,回去换很快。”
“你走到地铁站也要七八分钟。雨这么大,你撑着伞上半身不淋,裤腿也会湿。”季春站在雨棚底下,雨水从雨棚边缘哗哗地淌成一道水帘,“上去吧。我找件干衣服给你换。等雨小了再走。”
沈白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季春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把两个人湿漉漉的背影照亮又暗下去。
季春打开门让沈白进来。她蹲在鞋柜旁边翻了翻,找出一双没拆封的棉拖鞋放在沈白脚边:“新的。你先换上。”沈白换好鞋站在玄关,外套还在滴水,在地板上落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季春看了她一眼:“你先去冲个热水澡。别着凉了。我去给你找衣服。”
沈白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透过门板传出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闷响。季春站在客厅里翻衣柜,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自己穿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一条棉质长裤,叠好放在浴室门口。“衣服放门口了,你自己拿。”
她说完走回客厅,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雨没有小的意思,路灯底下的雨线连成白茫茫的一片,路面积了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细密的水花。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听着浴室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交叠在一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块皮肤有点烫。
沈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上了季春那件灰色卫衣和长裤,布料在她身上略短了一点,露出小半截手腕。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客厅,站在季春旁边也往窗外看了看:“雨还没小。”
“嗯。”
“那我再待一会儿。”
季春从沙发上抱了一个靠垫放到一边:“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递给沈白,一杯自己捧着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坐着,窗外的雨声把房间衬得很安静。沈白的头发还半湿地垂在颈侧,发尾有几滴水珠渗进卫衣领口,把布料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青城那边怎么样。”沈白先开口。
“还行。茶农很好说话,拍了两天,画面够用。”季春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他还问起你了。”
沈白转头看她:“问我什么?”
“问我上次那个朋友怎么没一起来。”
沈白没有接话。她的手指搭在水杯壁上,指尖轻轻刮着玻璃表面,发出极细的声响。
雨声越来越大。快十一点的时候沈白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这雨今晚可能不会停了。”
“那你别走了。”季春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我这儿能睡。一米五的床,挤两个人可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沈白从窗边转过身来。落地灯的暖光照在她脸上,被雨水淋过的皮肤在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你确定?”
“我确定。”
季春从衣柜里抱出另一床薄被叠好放在床的一侧。“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你睡哪边?”
“我习惯中间偏左边一点。”
“那我睡右边。”
两个人各自躺下。关了灯之后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的金色横线。雨水持续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笔尖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字。
季春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沈白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空隙。过了很久,沈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你今天在车站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看到你。”
“看到了吗。”
“后来看到了。你在人群后面低头在包里翻东西。”
季春在黑暗里闭着眼:“你等我很久?”
“不久。但我一直在看那个出口。”沈白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怕你改了车次。”
“我没改。我说了三点半到就是三点半到。”
安静了一会儿。雨声没有变小的意思。季春听到沈白的呼吸慢慢变长了,但她不确定沈白睡着没有。她侧过身面朝沈白的方向,在黑暗里看了看她的轮廓——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薄被下面起伏着。
“沈白。”季春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来接我,没带相机。”
“嗯。”
“你第一次没带相机。”
沈白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季春的方向。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方向。沈白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因为我今天不是去拍东西的。”
“那你是去干什么的。”
沈白停了一下:“去接你的。”
季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沈白的手背。触碰的一瞬间沈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季春感觉到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季春的手拢住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握着彼此的手。雨声在窗外下个不停,手指的温度从接触面一点点扩散。
“沈白。”
“嗯。”
“我今天在青城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想什么。”
季春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点:“我在想,如果我今天回来跟你说——我之前说的'再想想',其实是想好了,但是我想等从青城回来当面跟你说——你会怎么回我。”
沈白的手在她掌心里没有动。“那你现在说。”
季春沉默了几秒:“……现在不说。”
“为什么。”
“因为雨还没停。”季春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雨停了我就说。”
沈白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雨一直不停呢。”
“那就一直不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沈白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传过来:“那我想让雨一直下。”
季春笑了一声,很轻。她没有松手。两个人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窗外的雨声像一层厚厚的罩子,把整个世界裹成了一个只有这间房间大小的空间。季春觉得自己眼皮在往下沉,但她没有松开手。她感觉到沈白的呼吸也在变慢变深,掌心贴合的地方温度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季春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她发现自己侧躺着面朝着沈白的方向,手还握在一起,沈白的拇指无意识地搭在她食指的骨节上。沈白的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嘴唇是微微闭着的,整个人的轮廓被光照得很柔和。
季春没有动。她看着沈白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自己手抽出来了。沈白的指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季春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路面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天空。香樟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空气清冷湿润,雨停了。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白。晨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亮。季春想——雨停了。她昨天说了雨停就说。
但她走回床边蹲了下来,蹲在沈白面前的地板上,像平时蹲下来拍人的姿势一样。她看着沈白的脸,在心里把那句准备好了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她没有开口。
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沈白还没醒。
她想等她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