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季春到工作 ...

  •   季春到工作室的时候,沈白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不是站在里面,是站在门口。门开着半扇,她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像已经站着等了好一会儿。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的开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臂弯里搭着一块叠好的抹布。看到季春从楼道拐角出现的时候,她没有说“来了”,只是把门推开了一点,侧身让开门口。

      季春走过去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没有表现出来,换了拖鞋,放下包,然后回头看沈白:“你今天不拍?”

      “拍。先吃饭。”沈白把手里那杯水放到桌上,转身往小厨房走,“今天不煮面了。”

      季春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沈白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已经备好的材料——彩椒切了条,红的黄的码在白色瓷盘里,鸡胸肉提前腌过,旁边还有一小盆洗好的生菜叶,水珠还没干透。

      “你准备了一上午?”季春问。

      “买了菜,回来切好。等你来的时候下锅。”沈白拧开灶火,蓝色的火苗舔上锅底,她往锅里倒了一勺油,“去坐。油烟大。”

      “我站着看。”

      沈白没再赶她,但转过来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你往后站半步。油会溅。”

      季春往后退了半步。她靠在门框的另一侧,沈白在里面,她在外面,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槛。沈白把鸡胸肉滑进锅里的瞬间,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裹着肉香往上升。她握着锅柄翻了一下,肉面煎到焦黄的时候边缘微微卷起来,透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季春看着她的侧脸。沈白炒菜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不晃,火候控制得刚好。她的眉心微微拧着,目光落在锅里的食材上,但专注的程度不像在做饭,像在做一件需要精密操作的事。

      “你做饭的时候跟拍照的时候表情一样。”季春说。

      沈白头也没回:“什么表情。”

      “很认真。像在等一个快门的最佳时机。”

      沈白翻了一下锅里的肉:“火候到了就翻面。跟快门一样,过了就过了。”

      季春没接话。她走进厨房,从架子上抽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把切好的彩椒条夹了一根放进嘴里。沈白转头看了她一眼:“生的。”

      “能吃。”季春嚼了嚼,“甜的。”

      “你以前也这样偷吃?”

      “以前都是我自己做。”季春嚼完那根彩椒,把筷子放回架子上,“没人给我做,没得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沈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锅。

      “以后可以偷。”沈白说。

      季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油烟机嗡嗡转着,窗外下午的天光从亮白正在往暖黄过渡。她靠回门框上,手揣进口袋里。

      “你这句话我记着了。”

      “记着。”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顿饭。餐桌靠着窗,光线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碗沿上。沈白做了两个菜,鸡胸肉炒彩椒和清炒生菜,米饭刚好软硬适中。季春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你这手艺是自学的?”

      “看视频学的。”沈白夹了一筷子生菜,吃得很慢,“一个人住,不吃外卖的话就得自己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你做面也是看视频学的?”

      “面不是。”沈白顿了顿,“面是跟一个朋友学的。她做肉酱面很好吃,后来她搬走了,我就自己试着做。做了很久才做到她那个味道。”

      “现在做到了吗。”

      “做到七成。她加了半勺糖。我也加了。”

      季春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肉酱,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朋友是谁,但她在心里给那个人留了一个位置——一个教沈白做面的人。她忽然觉得,沈白这个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她也是一点一点学会的——学拍照、学做饭、学怎么对一个人说“你今天只有我”。

      吃完饭季春主动收了碗。沈白说要洗,季春说“你做了饭,碗我来洗”。她站在水槽前面冲水的时候沈白没有走远,站在灶台旁边擦了灶面,两个人背对着背,隔着两步的距离。

      水声哗哗响着。沈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洗碗的时候也是蹲着的吗。”

      季春低头看了一眼——她确实站得比平时低一点,腿微弯着,上半身前倾,像在降低重心。“没有蹲。就是弯了一点。”

      “你之前蹲着拍人,是习惯还是故意的。”

      “一开始是故意的。”季春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拍人的时候蹲下来,对方就不会觉得你在俯视她。后来蹲多了就习惯了,坐下来蹲下来都比站着舒服。林晚说我蹲着拍人的样子不好看,说显得我很低。”

      “那她说的不对。”

      季春转身看她。沈白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目光落在季春脸上。“蹲下来拍人的人,不是低。是愿意把自己放低,让被拍的人松下来。松下来才能拍出真的东西。”

      季春看着沈白。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开衫,袖子卷着,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蝴蝶结在腰后面歪着。说这段话的时候她表情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好的判断。

      “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个的。”季春问。

      “你第一次蹲下来拍我的时候。你拍那个大爷那张的时候,我就想——她在蹲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你蹲了那么多年,应该有人告诉你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沈白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面,“没人说的话,我来说。”

      季春站在水槽前面,手还湿着,指尖的水滴在往下落。她没有说话。她盯着沈白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很小,像气音。“沈白。你再这样,我明天都不用想怎么回答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说。”

      “我说我的,你想你的。”沈白说,“不冲突。”

      季春没接话,但她的嘴角翘着,湿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饭后两个人坐回了沙发上。沈白打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客厅照得柔和起来。季春坐沙发中间,沈白坐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季春把腿收上来盘着,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今天还拍吗?”季春问。

      “拍。”沈白已经拿起了相机,“你今天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季春没调整姿势。她靠着沙发靠背,脸微微转向窗户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空上。天还没有全黑,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有一线暗橘色的光,像被人用刷子轻轻带了一笔。快门声响了。很轻的一声,像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了一颗豆子。然后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慢慢拉长,节奏稳定得像某种节拍器。

      季春听着快门声,没有数,但她感觉到沈白在拍她的时候会变换位置——有时候是正面,有时候从侧面靠过来拍她的轮廓。她甚至感觉到沈白有一瞬蹲了下来。

      “你蹲下来了?”季春问,没有转头。

      “嗯。”

      “你用我的方式拍我。”

      “你蹲下来拍别人的时候,能看到的东西不一样的。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沈白说完又按了一次快门,“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平时蹲下来的时候看到的东西——想靠近的感觉。”

      季春终于转过来看着相机后面的沈白。沈白已经从取景框后面抬起了头,两个人隔着沙发的距离对视。窗外的天光已经快要完全暗下去了,落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暖黄色。

      季春说:“你下午说今天会告诉我。”

      沈白把相机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嗯。”

      “那你说。”

      沈白安静了几秒。她看着季春,落地灯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把一边眼睛照亮了,另一边埋在阴影里。“我昨天说,你先把今天的事消化掉,明天我再说。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我要说什么。”

      季春没有打断她。

      “我想说的是——我从来没追过人。你是第一个。我翻你四百多条动态的时候没有觉得多,我给你发每天三次的时候没有觉得多,我等你来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多。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最后在想一件事:我是不是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来告诉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如果是,那我说不说那几个字其实不重要。如果不是,那我今天就得把话说清楚。”

      季春的呼吸停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到窗外的风声从窗缝挤进来都能听见。

      沈白继续:“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拍你’,不是‘等你来吃饭’。是在一起。”

      季春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沙发坐垫上轻轻蜷了一下。“你今天之前准备好了吗?还是今天才想好的。”

      “想了好久。从你说‘我们还在拍’那天起就在想。”

      “那如果我还想多拍一段时间呢。”

      沈白没有犹豫:“那就多拍一段时间。”

      “你等得起吗。”

      “我翻你四百多条动态的那个晚上,我就没打算不等。”

      季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蜷着的,指腹压在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半月形白印。她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很稳地塌陷下去,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土,正在一点点变成泥。她站起来。

      沈白的目光跟着她抬起来,从平视变成了仰视。季春绕过茶几走到沈白面前,低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沈白的眼睛很亮。

      季春蹲了下来。

      她蹲在沈白面前,和坐在沙发上的沈平平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呼吸在同一个高度里交织着。季春想——她蹲下来拍别人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但她想,如果现在有人拍她,拍到的应该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沈白,”季春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再说一遍。”

      沈白看着她。落地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发暖。“我想跟你在一起。”

      季春的手抬了起来。她的指尖落在沈白的膝盖上,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你之前说‘你今天只有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你说‘今天只有我’的时候,你没有说‘明天也是’。”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目光从季春的眼睛滑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又移回她的脸。“因为明天还没到。我不知道明天你是不是还会来。我说‘今天’是因为今天你在。明天如果不在,那句话就不算数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会来。”

      季春蹲在她面前,手还搭在她的膝盖上。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沈白,你明天再问一次。明天我回答你。”

      沈白看着她,安静了两秒。“好。”

      季春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又蹲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从布料透过去,把沈白膝盖那一小块衣料焐热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她没有回头。

      “你明天做好饭等我。我来回答你。”

      门关上了。

      沈白还坐在沙发上。她的膝盖上还留着季春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料印下来的,像一小片被压了很久的暖。

      她低头看着那个位置,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把楼下的小路照得很清楚,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季春已经走了。沈白靠在窗框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拿出手机给季春发了一条:“你今天只有我。”

      她没有发“明天”。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等回复。她知道季春现在不会回,因为她说过要等到明天。但沈白还是把那句话发出去了——因为今天还没有过去。

      而季春走在地铁通道里,脚步声在瓷砖墙之间来回反弹,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掏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沈白的消息躺在上面。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她没有回,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嗯,今天只有你。明天也是。

      她想,明天的回答,她准备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