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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季春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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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醒的时候,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枕边。
光线是淡淡的金色,像一层摊平了的蜂蜜,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割成柔和的不规则形状。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床的另一侧——温的,被子的褶皱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整,边缘有一道被压出来的浅痕,像一个刚刚被挪走的物件在沉积层中留下的轮廓。
沈白还在。
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
沈白面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均匀而深,睫毛安静地垂在下眼睑上,晨光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上,把发丝边缘照成浅金色。
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枚刚刚停止呼吸的叶子的末端形态。
季春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的脚掌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带过而不是被重量碾压过。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阳台。
那盆绿萝已经从角落里回到了窗台中央——是沈白昨天晚上放回去的,她记得沈白蹲在阳台上的背影,晨光在沈白的肩线上找到一条安静的位置。
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颜色,边缘还挂着沈白昨天晚上浇水时留下的细小水珠,在斜照的光线里像缀着一圈碎亮,每一颗水珠都在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她拿起水壶,沿着盆沿浇了一圈,水流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持续的声响,细小而均匀,像沙漏在倒转。她看着水渗下去,确认没有从盆底漏出来,然后把水壶放回原处。
她又去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束勿忘我。从南城带回来的那束,插在玻璃杯里,经过一个晚上的安顿,花瓣的颜色稳定下来——浅紫色的细小花朵聚拢在一起,在晨光里透着薄薄的亮光,像一小片被截取下来的夜空。
有几朵花散开来了,在暮色中松散地铺在水面上。她把杯子换了一次水,把散落的花瓣捞出来放在纸巾上,然后走回客厅。
沈白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乱,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走过来,看到季春站在窗台前浇水的背影,晨光把季春的侧脸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幅正在被定影的照片。
季春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和门框被倚靠时发出的极轻微咯吱声,但没有立刻转头。等她把水壶放回窗台、把绿萝转了一个朝向之后才转过身来。
“你醒了。”
“你浇完水了。”沈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还想着我来浇。”
“你多睡了一会儿。绿萝等不了。”季春走回客厅,“你今天要去工作室吗。”
“下午去一趟。之前堆了一些未读邮件,还有几个合同要打印出来寄出去,编辑那边也发了一封初审结果的确认信,需要回复。”
“那你下午去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沈白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肩头把外套的布料照成暖色:“你要去工作室待着?”
“我在工作室看书。你工作完了,一起回来。”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走之前先吃完再去。”
“煮面。紫菜面,和南城最后一天早上吃的一样。”
两个人吃完午饭之后一起出门。街道上的阳光比南城的更明亮一些,城市没有河面来折射光线,阳光落在柏油路面和行道树上的角度更直,树影在路面上铺成深浅交错的图案,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的方向晃动。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连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偶尔有一片枯叶从高处脱落下来,旋转着落在路面上。季春走在前面,沈白跟在她旁边,步速和平时一致,带着一种已经走过了很多次的协调感——两个人的步幅长度接近,落地的时间差也短,像是被同一段节奏校准过的。
到工作室之后沈白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坐在桌前,开始翻邮件。手指停在触控板边缘,目光在屏幕上游动,偶尔快速滚动几下,偶尔停下来反复看某一封的正文。季春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面整洁,颜色均匀,盆土表面已经干了,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灰褐色。她用手指压了一下表土确认干透的程度,指腹触到的表面松散而干燥,然后拿起水壶沿着盆沿浇了一圈。水流渗进土里时发出持续下沉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段正在被裁切的缝合线,把一盆植物的生命状态重新连接到时间的流动上。她看着水渗下去之后,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让新叶那一侧朝向窗户的方向。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从包里抽出一本在路上买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已经被翻出了一道折痕,是她在地铁上就已经开始看的那本。
翻了几页之后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白的方向。沈白正低头看邮件,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搁在键盘边缘,手指搭在几个键位上但没有按下。肩膀微微前倾,身体的重心集中在桌子前沿那一侧,整个人像一棵正在调整朝向的植物,她的身体正随着屏幕上的内容微微改变着倾斜的角度。
“你邮箱里有多少封未读邮件。”季春问。
“十四封。有两封是推广邮件,已经删了。三封是约稿确认,需要回复。一封是编辑发来的初审结果确认信,说之前那组‘雨季’的专题初审通过了,让我补一份签字的授权文件和一份后续联动拍摄的计划。”沈白顿了一下,“还有一封是之前投过的杂志发来的退稿,跟雨季的那组没有关系,是去年秋天投的另一批。”
季春听到“退稿”的时候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你去年秋天投的那批是什么内容。”
“一个关于旧城区菜市场的专题。拍了三个月,整理了一百多张,最后挑出来十六张投的。他们说风格已经不太适合他们的当期主题了。”季春注意到沈白的肩膀在屏幕上那段话的位置上压得更低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收拢的开口,把那些褪色滑落的线条重新收进了身体里。
“那你后来回头看过那批照片吗。”
“看过。”沈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翻出来看过一次。有些现在看还是觉得可以留的。”
“那就留着。退稿不用删。”
沈白没有接话。她转回去继续看邮件,光标在屏幕上的授权文件标题处闪动着。季春重新翻开书,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安静地移动着。
过了一会儿季春问了一句:“你之前说的那个‘初审过了’的专题——就是雨季那组。如果终审也过了,那组照片会被印成跨页专题,还是只是一页。”
沈白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光标停在文件正文的末尾。“编辑说考虑做跨页。如果终审通过的话,可能是六到八个页面的篇幅。”
“那你在南城拍的关于雨的那些,也能放进去吗。雨季专题和南城的雨不是同一场雨,但放在一起,会让那扇木门旁边开的花更有从上一场雨活到下一场的感觉。”
沈白的手指从鼠标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她看着季春的方向:“南城拍的是南城。雨季专题拍的是雨季。两个虽然都在下雨,但不是同一场雨。”
季春靠在沙发背上:“但你编辑又不知道你这场雨和那场雨是不是同一场。”
沈白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了一会儿:“如果他们看到了南城拍的那些,就不会觉得它们是同一场雨。南城的河和雨季的河是两个地方。如果放在同一个专题里,读者会把它们当作同一座城来读。”
“那如果把它们当成同一座城来读——会是什么感觉。”
沈白想了一下:“会感觉那个地方一直在下雨。下很久很久。”
“那那扇木门旁边的花呢。你的雨季专题里,有没有花。”
沈白靠回椅背:“有一张。墙角的野花。不是特意拍的,是在路边刚好看到,蹲下来按了一张。拍的时候雨刚停,花上的水珠还没有干。我当时没有觉得它能用上,只是拍了下来。后来整理的时候才发现它是整组专题里唯一一张有植物细节的。”
“那你把那张放在第几页。”
“放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在第三组雨巷照片后面。”
季春没有再追问。她把书翻开,低头继续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抬头说了一句:“如果那扇木门旁边的花被收到雨季专题的角落里,它就不是在等着下一次下雨了。”
沈白在电脑后面安静地看着季春。暮光正在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越来越长的光带。“如果终审过了,我会考虑把那扇门旁边的花一起放进去。”
季春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书页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背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空。窗外有鸟飞过,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短促的轨迹。
傍晚的时候沈白把授权文件打印出来签好,装进信封里。桌角那束勿忘我的浅紫色在灯下开始进入安静状态,像一小片被截取下来的暮色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地收窄。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然后她拿起了桌上的信封。
“寄出去之后,终审要等多久。”季春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编辑说大概两周。如果通过了,下个月出刊。”
季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下个月出刊的时候,你带我一起去编辑那里。”
“你想去?”
“想。想看看你那张雨季的照片在纸面上是什么样子。”
沈白看着她,信封的边缘抵在指腹上,有点硌手:“如果终审没通过呢。”
季春站在她面前,暮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那就再拍。拍到你通过为止。”
沈白没有接话。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那封已经封好的信。信封的封口已经被她按紧了,边缘折得整齐,像她处理每一份文件时的手法。然后她伸出手,在暮光中落在季春的肩上——不是握,是放。手掌贴着衣料,温度透过布料渗进去。“季春。”
“嗯。”
“我今天坐在这里看邮件的时候,有一封退稿。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我可能会把那封退稿看很多遍。但我今天没有。我今天只是看了它一遍,然后关了。”
“为什么。”
沈白的手还停在她肩上:“因为这段时间拍了很多别的。之前的那个专题已经不在我的心里占原来那么大的面积了。今天的退稿只是通知我它正在退出,不是一个尚未完成的记号。”
季春看着沈白,暮光落在沈白的侧脸上,把她颧骨上的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亮,连她鼻梁上的光斑也微微亮了一分:“那封退稿里没有提到你雨季的那组。”
“没有。”
“所以你雨季的那组还在往前走。”
“还在往前走。”沈白把信封拿起来,“如果两处都在雨天里,一处已经被拆掉,一处还在搭建,那它们就不需要在同一个空间里反复确认彼此的位置。”
季春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沈白的侧脸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一个正在被标记的位置。然后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沈白握着信封的那只手的手背,力道很轻,几乎像一阵风。“去寄信。寄完回来煮面。”
沈白把信封握好,指尖沿着封口的折线压了一遍,确认它已经封牢。“好。”季春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背对着她弯腰系鞋带。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从楼栋之间斜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道,在路面上延伸着,并排着,正在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沈白走在季春外侧,信封在她左手握着,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正在被反复确认的笔画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