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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季春醒的时 ...

  •   季春醒的时候,窗外的光是白色的。

      不是灰白,是带着亮度的白,像阳光被一层极薄的云滤过之后落在河面上,再反射进窗口,在墙壁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度。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侧还留着一个人的余温——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边缘的褶皱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整。但沈白不在床上。

      她偏过头,看到沈白站在窗台前,背对着床,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水壶里的热水注入杯中时发出细长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段正在被演奏的乐句,尾音在杯底停住,然后被杯壁的瓷面吸收。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浅金色的边线,外套下摆边缘有一圈被光照透的微亮。

      “今天是最后一天。”季春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沈白头也没回,继续倒水:“嗯。下午的车。”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不到。比你早一会儿。”沈白端着两杯水走回来,一杯放在床头柜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床沿。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了一点,晨光落在她端杯的手指上,把指节照成暖色。“我想在走之前,再去河边坐一会儿。”

      “那我跟你去。”

      两个人洗漱完穿了外套,没有带相机,没有带包,只是出了门。清晨的南城还没有完全醒来,石板路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远处有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菜贩慢慢经过,车轮在石板上发出持续的吱呀声;近处有人在一扇木门后面咳嗽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空气里带着一夜过后积蓄的凉意和河水的湿润气息,混在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中间,像一层正在被晨光慢慢加热的潮湿面纱。

      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云层,光线是均匀的漫射光,照在墙壁和水面上都不会形成锐利的阴影,整个城市像被一层极薄的磨砂玻璃覆盖着。

      沈白走在前面,季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轻轻回荡,偶尔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又被关上了。

      走到河边的时候雾还没有散尽,河面的水色比前两天淡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稀释过的浅绿,像掺了极少的白颜料。阳光还在云层后面,只在河面上形成一层扩散的亮光,像被一张极薄的纸滤过,边缘柔软,没有锐利的边界。

      对岸的屋顶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瓦片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显影的底片,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退回模糊。

      两个人在岸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表面微凉,带着一夜积攒的寒意,隔着衣料贴在腿上。沈白把外套下摆拉了一下垫在身下,膝盖并着膝盖,看着河面。

      “你之前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季春说,“你坐多久。”

      “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一下就走了。”

      “你今天想坐多久。”

      沈白看着河面,雾气正在河面上缓慢地流动着,像一层正在被风拆解的薄纱从水面剥离开来,露出底下更暗的水色。晨光在云层后面渗透着,还没有完全穿过。“坐到你不想坐了为止。”

      “那可能会坐很久。”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着。河面在她们面前展开,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像一层正在被撕开的半透明纸,从中间开始变薄,边缘向两岸收拢。屋顶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河面的颜色从乳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浅绿。阳光在某一刻穿过了云层,落在河面上形成一道光带,光带从对岸的边缘开始,向她们这一侧移动,把水面上的一小片区域照成金色,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推过的镜子在调整着焦点位置。

      “沈白。”

      “嗯。”

      “你昨天在田埂上拍的那张照片——你昨晚看了没有。”

      “看了。回去之后导进电脑,看了很久。”

      “你觉得怎么样。”

      沈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河面:“我觉得它比我想象的更好。不是因为构图,也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你在画面里。你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正好是流动和静止中间的那条线上。站在那条线上的人,是看着两边的。”

      季春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落在河面上,阳光正在把雾气一层一层地揭开,像有人从水底慢慢升起一块被洗过的玻璃板。她感觉到沈白的手在石阶上伸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然后停住了。没有握,只是碰着,像两根并排放置的指针停在了同一个刻度上。两个人在晨光中坐着,手指碰着,河面上的雾气正在越来越薄,从一层覆盖整条河的厚纱变成几缕浮在水面上的细丝,最后完全散尽,像一首被唱到最后一个音符的旋律,在空气中慢慢衰减。

      “你回去之后,”季春说,“那张照片你会放在哪。”

      “放到那个叫‘中间’的文件夹里,和南城的其他照片放在一起。”沈白说,“然后可能会打印出来,放在书桌上。”

      “打印出来之后放哪。”

      “放你那边。放你那边的书桌上。”

      季春侧过头看着她,晨光已经完全穿透了云层,落在沈白的侧脸上,把她颧骨上的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亮,能看到皮肤表面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放我那边的话,你来看的时候才能看到。”

      “那我每天都会来看。”

      “你每天来的时候,我不一定在。”

      沈白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去一层不存在的薄灰:“那我会等到你在的时候再看。”

      两个人又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了云层,雾气已经散尽了。河面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浅绿色,阳光落上去的时候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揉碎的金箔铺在流动的水面上,随着河水的移动不断变换着图案。远处的桥拱在水面上的倒影被水流揉碎又拼合,像一幅永远在重组的画。

      “该回去了。”季春说,“回去收拾东西退房。”

      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季春放慢了脚步。她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扶着栏杆看了一眼河的上游,又看了一眼河的下游。上游的方向阳光正在把树影投在水面上,形成一道一道深色的条纹,像水底的骨骼纹理正在被光照出形状。下游的方向视野开阔,河面在阳光下铺展成一整片流动的光,表面的亮点随着水流不断重新排列,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正在同一片天幕上移动。沈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个人的目光落向同一条流经的河流,但看的可能并不是同一处水面,只是最后的余韵刚好重叠在那个位置上。

      “你下次来的时候,”季春说,“你还会住这间房吗。”

      “会。”

      “那下次来的时候,窗台上会放什么。”

      沈白想了一下:“会放一盆绿植。和我们工作室窗台上那盆一样。”

      “那我们走之前,去买一盆小的放在窗台上。”

      “那下次来的时候,它可能已经长了新叶子。房东会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给它浇水,它会在窗台上慢慢长,等我们下次来的时候看到它。”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片刻,晨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然后转身走下了桥,脚步在石板上并排着,节奏一致,像两条正在同步流淌的细流在汇入同一条河道。

      退房的时候房东在楼下整理花盆,泥土和植物根须的气味从潮湿的土块中释放出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微凉。她看到沈白和季春从楼梯上下来,直起身来笑了一下:“走了?”

      “走了。”沈白把钥匙放在桌上,“房间很好。”

      房东的目光落在沈白和季春身上,没有追问什么。她只是把钥匙收进抽屉里,然后朝楼上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盆小绿植已经放在了窗台中央,叶片边缘还挂着刚才浇水时沾上的细小水珠,在晨光里像缀着一圈碎亮。

      两个人拉着行李箱走出客栈,早晨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石板路照得泛着浅白色的光。街角的早餐摊正在收摊,蒸笼已经摞在一起,老板在擦拭桌面的水渍,看见她们路过也没有抬头。路边有人提着菜篮走过,篮子里装着带泥土的蔬菜和几根葱,葱白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持续的滚动声响,遇到石板缝隙时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然后又恢复。沈白走在前面,季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过那段已经走了好几遍的巷子,经过转角处那面爬藤的墙,经过石阶的菜摊前,经过桥头那棵歪脖子的树。

      “你下次来的时候,还会带相机吗。”季春问。

      “会。”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会拍什么。”

      沈白拉着行李箱,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外套的布料照成暖色:“会拍你坐在窗台上的样子。坐在那盆绿植旁边。”

      “如果那盆绿植死了呢。”

      “那就再买一盆。放到原来的位置。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线,一样的时间。”

      两个人走到街口的时候,沈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二楼的窗户已经关了,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影子在玻璃后面隐约可见,像一个正在被固定的记号。她看了几秒,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像放下了一个已经拿了好几天的重物,然后转回身来继续往前走。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在缓慢后退,南城的轮廓在车窗里慢慢缩小,像一幅正在被收起的画。屋顶的线条先被拉长,然后被压缩,然后变成了远处的色块。季春靠着座椅,侧过头看着窗外,田野正在从深绿向浅绿过渡,偶尔有一片水塘从车窗里滑过,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亮光。沈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放在座位之间的扶手上,手指碰着。

      “沈白。”

      “嗯。”

      “你回去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车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着,随着列车转弯的角度改变着位置:“回去之后想先把那盆绿萝搬回窗台上。走之前把它移到了阳台靠里的位置,怕晒不到太阳。回去的时候应该还活着。”

      “然后呢。”

      “然后坐在客厅里,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放进‘南城’的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序。第一天在下雨,第二天在晴天。”

      季春侧过头看着她:“你坐在客厅里导照片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书。”

      “好。你坐在沙发靠窗那侧,阳光会落在你翻书的那一页上。”

      窗外的田野在阳光里继续向后退去,稻田、村庄、水渠、山坡、低矮的房屋和远处正在变高的楼群。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沈白的手指在光斑边缘动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季春的手背上,像一个正在被重复确认的笔画。

      “那你在南城拍的这些照片,”季春说,“以后会翻出来看吗。”

      “会。翻到的时候会想起来——窗台上有一盆绿植,河面的颜色在雨后变了三次。你在石桥上站着,你站在桥中间的时候,阳光从你肩侧照到水面上的角度,是一天里最长的。”

      “那你看的时候,会想起我坐在窗台上的样子吗。”

      沈白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会。每张都会。”

      列车到站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街道上已经亮了灯,晚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城市的气息——车辆尾气的轻微气味、路边快餐店飘出的油炸食物的香气、人群走动时衣料摩擦的声响——和南城完全不同,但又带着一种正在从陌生过渡到熟悉的节奏,像一首旋律降了调之后重新开始演奏。

      “你晚上想吃什么。”季春问。

      “煮面。”

      “家里有面吗。”

      “走之前买了一包放在柜子里。还买了你爱吃的紫菜,可以加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刚亮起来的人行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和石板路上不同的声响,更低沉、更连贯。沈白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季春一眼。暮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长长的暗色轮廓,在路面上并排延伸着,像两条正在汇合的线。

      “你明天想做什么。”季春问。

      “明天早上起来,先把那盆绿萝从阳台搬回窗台。然后煮咖啡,坐在客厅里看昨天在南城拍的照片。”

      季春走在她旁边,感觉到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那我明天早上也在客厅。”

      “好。”

      两个人到了楼下,季春掏出钥匙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沈白提着行李箱先走上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把行李箱提起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放下的时候轮子磕了一下台阶边缘,发出清响。

      她停下来等她。季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交替回响,声控灯随着节奏逐层亮起又逐层暗下。

      她们推开门走进屋子的时候,窗外的最后一抹暮光正在从灰紫沉向深蓝,室内的空气带着几天没有开窗的微尘和封闭的气味。

      季春去开了窗,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她站在窗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白正蹲在阳台上,把那盆绿萝从角落搬回窗台中央。叶面在暮光里泛着细密的水珠,像正被重新放置进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沈白站起来,走回客厅。晨光已经彻底消失了,路灯在窗外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行李箱立在沙发旁边,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它们走之前的样子,那束勿忘我已经在窗口沉默地等了一整个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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