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无她》雨泞

47、第 47 章 寄完授权信

　　寄完授权信之后的第三天，季春接了一组活。

　　编辑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客厅擦窗台，手机放在桌面上开着免提，沈白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翻页的声响在编辑断句的间隙里像背景音里的细碎节奏。

　　编辑说一个户外品牌的秋季画册缺一组人像，模特已经定好了，拍摄地点在城郊一个刚开放的艺术园区，两天，需要她跟全程。

　　季春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沈白的方向，沈白还在翻杂志，翻页的速度和刚才一样，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已经默认了季春会接。

　　“档期是哪两天。”季春问。

　　“下周一、周二。园区那边已经协调好了，模特档期也定了。”

　　“行。我接。”

　　挂了电话之后季春把手机放回桌上，把抹布叠好放在窗台边缘。沈白翻完了一页，然后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下周一、周二。”

　　“你听到了。”

　　“听到了。”沈白侧过头看着她，“城郊那个艺术园区我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听说是旧厂房改造的，光线应该不错。”

　　沈白靠着沙发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面上：“你拍两天的话，白天会一直在那边。晚上回来吗。”

　　“回来。不算远，通勤单程四十多分钟。”

　　“那周一早上我送你。”沈白的声音没有停顿，“周二下午去接你。”

　　季春从窗台边走到沙发前站定，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白：“你送我的时候，要不要在园区里转一圈再走。”

　　沈白抬头看着她：“你拍的时候不能打扰你。”

　　“拍完了可以。”

　　“那你拍完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过去接你。”

　　季春没有接话。她坐下来，坐在沈白旁边，没有靠在沙发背上，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你一个人在工作室的时候，如果觉得闷了，可以去阳台站一会儿。”

　　“我知道。”沈白的声音很平，“你不在的时候，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你接电话之前。”沈白说，“你接电话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对面楼的屋顶，然后走回来坐下翻杂志。”

　　季春侧过头看着她：“你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白想了一下：“在想——你拍别人的样子我见过一次。那时候我站在墙边看着，你蹲下来跟模特沟通角度，我没有不舒服，只是一个观察者站到了更远的位置。”

　　“那你现在想了吗。”

　　沈白安静了一下：“现在想了。”

　　季春看着她：“那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如果你去拍两天，回来的时候会说‘今天模特穿的外套颜色不对’。你会用这句话来告诉我这两天你不在的状态已经被折叠进了一个可以递给我的句子里，而我会在那个句子里看到一个正在被重新调校的季春。”沈白说，“上次你在拍摄现场的时候，你穿着同一件衣服。你的目光在模特和相机之间来回，偶尔朝我的方向扫一眼。你的快门比平时快三分之一秒。你蹲下来和模特说话时，左膝先着地。”

　　季春看着她：“你数了我蹲下来的时候哪只膝盖先着地。”

　　“数了。因为你蹲下来的角度和你平时在家里蹲在窗台前的时候不一样。”

　　季春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没有从沈白的脸上移开，像一枚被水浸透的种子正在缓缓沉向盆底。“那你下次来现场的时候，可以站在一个能看到我左膝的位置。”

　　“好。”

　　周一的早晨天刚亮不久。季春收拾好器材包——机身、两枚镜头、备用电池、记忆卡、两块反光板。沈白站在玄关看着她把器材包背到肩上。

　　“你带了两块反光板。”沈白说。

　　“一大一小。不确定那边的光线方向。”

　　沈白弯腰从鞋柜旁边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装了你昨晚煮的咖啡。带了保温杯，放着。”

　　季春接过来，杯壁微微发烫，隔着不锈钢层传到掌心里。她把保温杯放进器材包的侧袋里：“你送我到园区之后，开车回去的时候路上开慢一点。”

　　“好。”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色是浅蓝色的，云层很薄，像被水洗过的棉布。沈白开车，季春坐在副驾驶，器材包放在后座。车窗外的街景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安静，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沈白开得不快，遇到减速带的时候会提前放慢。季春侧过头看着窗外，偶尔低头看一眼后视镜。

　　到了园区门口的时候沈白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季春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到了。”

　　“嗯。”

　　“你回去的时候别绕路。”

　　“不绕。”

　　季春伸手拿起后座的器材包，背到肩上。她推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你明天下午过来的时候，停在同一个位置就行。”

　　“好。”

　　季春下了车，关上车门。沈白透过车窗看着她背着器材包走进园区大门，阳光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季春走了一段之后放慢脚步，没有回头，但她在进门之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耳垂——那个动作不太明显，像在确认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视线落点的温度。沈白看到那个动作之后，把车缓缓驶离了路边。她没有立刻开快，在后视镜里看到季春的身影拐进了厂房侧面的大门，然后汇入晨光，像一枚正在沉入正片定影液的底片——边缘正在缓慢地把自己固定进它该在的位置。

　　第一天拍摄结束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暖黄变成橙红。季春给沈白发了一条消息：“拍完了。模特状态不错，比预计早收了半小时。”

　　沈白回得很快：“我去接你。二十分钟到。”

　　季春坐在厂房门口的石阶上等。器材包放在脚边，她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杯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有把杯子放回包里，就拿着它，杯壁已经凉了。夕阳从厂房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长条。她看到沈白的车从路口的转角出现，放慢了速度，停在早上那个位置。

　　她站起来背上器材包走过去。沈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车窗已经放下来了，季春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她。

　　“你开到这边用了多久。”

　　“十九分钟。比早上去的时候快了一点。”

　　“你开快了。”

　　“快了不到一分钟。路灯换了一个周期。”沈白侧过头看着她，“你今天拍的时候累不累。”

　　“还好。站的时间比蹲的时间长。”

　　“那你的膝盖还行。”

　　季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器材包放在脚下，侧过身系上安全带。车子驶出园区的时候夕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中控台上，把变速杆的顶部照成暖色。

　　“你一个人待在工作室的时候，”季春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做了什么。”

　　“把之前那批旧城区菜市场的照片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你走之后我坐在电脑前面大概一个小时，没有做别的事，就把那组照片从头看到尾。”

　　“那你看了之后，有没有什么感觉。”

　　“看到有几张我以前觉得不好、今天觉得可以留的。”沈白说，“可能是因为退稿之后过了一段时间，距离远了，能看到更多轮廓。”

　　季春靠着座椅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夕阳：“那你留着。等雨季那组出刊之后，把菜市场那组重新修一遍。”

　　沈白没有接话。车子在路口转弯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等行人先过。“如果雨季那组终审没有过呢。”

　　季春转过来看着她：“终审过不过都不影响你修别的照片。”

　　沈白没有回答，但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碰了一下季春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然后放回方向盘上。

　　第二天傍晚拍摄结束得比第一天更早。季春给沈白发消息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开始下山：“收工了。今天比昨天还早。”

　　沈白回：“在路上了。十分钟。”

　　季春这次没有坐在石阶上等。她站在园区门口，器材包背在肩上，面朝着车开来的方向。沈白的车从路口转过来的时候她看到挡风玻璃后面的那个人影，在暮色里像一棵正在慢慢靠岸的树。

　　季春拉开车门坐进去。

　　“今天模特穿的外套颜色对了。”她说。

　　沈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启动：“什么颜色。”

　　“浅米色。和昨天的深灰不一样。整个画面的亮度都变了。”

　　沈白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前方，启动了车子。“那两天拍完，这组照片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修。”

　　“下周末。”季春把器材包从脚下挪到后座，“你雨季那组的终审结果什么时候出。”

　　“编辑说这周内。”

　　“那如果这周内出了，不管过没过，周末都拿给我看。”

　　沈白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如果过了，周末带你去编辑部看样刊。”

　　“如果没过呢。”

　　“没过的话，周末带你去河边走一走。换一条河走。”

　　两个人没有再去设定另一条河的方位。车在暮色里穿过街道，路灯正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反光。

　　窗外的街景在移动着，和她们一起去南城那天看到的路径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都在朝着一个已经确定了位置的地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