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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季春接到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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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接到电话的时候,沈白正在调测光表,手指刚搭上转轮,季春的手机在桌上震了。她走过去接了,背对着沈白,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但手指攥着手机边缘,骨节凸起来,像一排水边细石。
“撤了?现在才跟我说?”季春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一周前你们说这组风格可以。我交片了,出样了,你们告诉我‘不够商业’?”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季春安静了片刻,然后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掉了。动作很轻,没有摔。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转过身来面对沈白,呼吸缓了一拍才说:“不用测了。今天不拍了。”
“谁的电话?”沈白把测光表放下。
“一个杂志的编辑。拍了一个月的专题,他们不要了。”季春弯腰去拿沙发上的包,“方向变了。说风格跟他们的品牌调性不搭,客套话,就这个意思。”
沈白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季春已经背上包了,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沈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照片呢?你带了吗。”
季春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什么照片?”
“你拍的那组。被退的那组。给我看。”
季春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把包卸下来,从里面抽出平板,解锁,调出那个被退的专题文件夹,递过去。沈白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很凉,季春没有躲。
沈白低头翻照片。
翻了整整三分钟。一张一张地翻。窗外的天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落在屏幕上的光斑把每一张照片都照得很清楚——季春拍的那些人,蹲下来拍的老人,在菜市场低头挑菜的手指,在公交站等车时被风吹起的头发,地铁里低头看书时睫毛的影子。每一张都是她蹲下来、安静等待、捕捉下来的那个瞬间。
沈白翻完最后一张,把平板锁屏,放到桌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季春。
“这组比她们平时发的好。”沈白说,“她们不发是她们不行。不是你。”
季春站在门口,背着包,手还垂在身侧。沈白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个一个敲进去。季春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她走到拐角那层平台的窗户边,站住了。窗户外面是老城区傍晚的天色,灰蓝色的云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季春看着那扇窗,感觉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被退稿的愤怒,是那句“她们不行”——
她听过反话。一模一样的反话。
那个人的声音从记忆里浮上来,混着淡薄的空调气味和酒店白色的床单。‘你拍的东西没人看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蹲在那里拍那些老人小孩,谁要买?谁要看?’她站在黑暗里面,床头的灯罩被碰歪了,白床单上留下一道她指尖掐出来的褶皱。‘你这样拍下去,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季春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管浮起来,在皮肤下面轻轻跳着。她把它压住了。她在窗口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路灯亮了。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走下了楼。
沈白站在原地,看着平板屏幕上已经锁掉的黑色。她想了片刻,弯腰捡起桌上的测光表,又放下了。她把平板拿起来解锁,翻到那组照片最后一张,放大,看季春是怎么构图的——低角度,镜头微微仰起,把被拍的人的脊背轮廓收进光里。沈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平板放回桌上,转身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你今天只有我”,是另一句:“饭做好了。来不来。”
季春在地铁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她靠在车门边的立杆上,手机屏幕亮着,沈白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就是一个陈述句。
“饭做好了。来不来。”
她打字:“来。”
出地铁站的时候风很大。季春裹紧外套走了一段路,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白正把面盛到两个碗里,肉酱浇上去,撒了干酪粉和罗勒碎。她抬头看了一眼季春,没有问她为什么又来了,没有问她还好吗,只是说:“筷子在右手边抽屉。”
季春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窗外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桌子上的两个碗沿照得很柔和。季春吃了几口,没有抬头。
“沈白。”
“嗯。”
“你之前有没有人说过你不行。”
沈白的叉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卷面:“有。”
“你怎么回的。”
“我不回。”沈白说,“我想的是——我等下做出来的东西,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看走眼了。不用我回。”
季春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罗勒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她说我拍的东西没人看。她说我永远出不了头。”
沈白把叉子放下:“她是谁。”
“前女友。”季春说完这两个字,嘴唇闭紧了。
沈白没有追问。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她说的不对。”
“你看过那组照片了。你觉得好。”
“不是我觉得。”沈白看着她,“是你拍的时候蹲下来这件事本身。蹲下来拍人的人,不会出不了头。会蹲下来的人站得起来。”
季春的呼吸慢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沈白。灯光从侧面照在沈白的脸上,一边亮一边暗。她的表情很平,跟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季春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她没哭,但眼眶热了一瞬。她仰了一下头,把那一瞬压下去了。她吃了三大口面,然后说:“这个面比以前好吃。”
沈白:“我加了半勺糖。提鲜。”
季春笑了一声,很小,但真的笑了。
吃完饭的时候沈白站起来收碗,季春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盘子的边缘碰了一下,沈白没有躲,季春也没有收。那个触碰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沈白把盘子拿走了:“你坐着。我来洗。”
季春没有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白洗碗的背影。沈白卷着袖子,腕骨很细,水流冲过她手指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红。
“沈白。”季春又喊她。
“嗯。”
“你今天忘发了。”
沈白关了水龙头,手上的泡沫还没冲掉,转过身来看着季春。湿着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她看着季春的眼睛,说:“你今天只有我。今天还没过。还能补。”
季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白湿着手说这句话的样子。她攥了一下自己外套的下摆,指节压进布料里。“那我明天还来。你别做面了,做点别的。”
沈白:“想吃什么。”
“你决定。”
“好。”
季春转身走了。走出楼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餐桌上碰到沈白指尖的那几根手指,到现在还有一点凉意,很淡,像一块薄冰从指腹上滑了过去。她把那几根手指攥进掌心里,往地铁站走。风很大,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
地铁上,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黑暗里浮现的是沈白说的话——“她说你不行,我说她们不行。”然后她睁开眼睛,盯着车厢里晃动的广告牌,忽然想:上一次有人站在她这边说话,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