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主动的“轮回” 冰冷的惶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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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惶恐还牢牢缠绕在邓明如的四肢上，病房里滴答的滴水声、护士平静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她本想开口再追问几句关于幻境与现实的界限，可周遭的空间猛然开始扭曲褶皱。惨白的墙壁像是被揉皱的宣纸，一点点蜷缩消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粉笔灰气息，还有窗外梧桐枝叶晃动时，沙沙的轻响。
视线摇晃得厉害，邓明如下意识闭紧双眼，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可仅仅几息的功夫，身下柔软的病床就变成了坚硬冰凉的木质课桌，后背倚靠的床头挡板也化作了粗糙的墙面。她迟疑着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无比熟悉的教室顶棚，老旧的吊扇悬在半空，缓慢地微微转动，扇叶边缘积攒的灰尘，和她之前无数次上课所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仍旧坐在自己平日里的座位上，桌面摊开着课本与练习册，阳光顺着玻璃窗斜斜洒落，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坐满了同班的学生，大家都低着头，要么在笔尖不停演算习题，要么小声翻阅着课本，细碎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筑出课堂独有的安静氛围。
邓明如僵硬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的每一处角落。墙壁上贴着清晰的课程表，边角微微卷起，墙角立着扫帚和簸箕，就连窗台摆放的那盆不起眼的绿植，位置都没有丝毫偏差。这一切真实得触手可及，触感、声响、气味，全都和往日正常的课堂别无二致，仿佛方才的医院、消失的同学、护士的提醒，全部都是她在病床之上臆想出来的幻觉。
她的心脏依旧跳得急促，连日来层层叠加的恐惧并没有就此消散。她下意识看向身侧那个靠窗的空位，依旧干干净净，桌椅摆放整齐，没有任何人落座，夕羽依旧不在。仅仅是瞥见这个空着的座位，邓明如的心头就再次揪紧，幻境之中的种种经历又翻涌着浮上脑海：失控坠落山谷的大巴车、灌木丛里惨死的梓、雨菡、苹，山洞里呛人的腐臭味，凭空浮现的十里桃林，服药之后踏入的废墟，挺身而出阻拦怪物的季老师，还有在病房里凭空出现又消失无踪的夕羽，以及身形如同投影一般卡顿消散的同学们。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刻印在她的记忆里，无论眼前的教室多么逼真，她都无法彻底放下心底的戒备。
讲台上，站着的正是季老师。他手里捏着一截白色粉笔，侧身对着黑板，一笔一划书写着本节课的知识点，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响。他的身形挺拔，衣着依旧是平日里常穿的那件衬衫，侧脸的轮廓、说话的语调，全都是邓明如无比熟悉的模样。在之前的幻境里，就是这位老师，不顾安危挡在她身前，拦住了三名异变的女孩，用自身的消散为她换取了逃生的机会。再次看见对方的身影，邓明如的心底五味杂陈，愧疚、疑惑、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头脑昏沉恍惚。
教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粉笔书写的动静，还有偶尔几声轻微的咳嗽。季老师写完黑板上的内容，缓缓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的学生，逐一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他的视线慢慢移动，穿过一排排课桌，最终定格在了邓明如的身上。
察觉到老师的注视，邓明如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抠住课桌的边缘，指尖泛出青白。她的精神本就处在濒临崩溃的恍惚状态，接连穿梭在医院、废墟、桃林、山谷、教室等无数场景之中，一次次分辨虚实，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眼前的季老师明明看起来无比真切，可之前护士的话语、所有人否认季老师存在的事实，不断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根本无法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教师，还是幻境捏造出来的虚影。
“邓明如。”
季老师的声音平稳肃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响起，打破了微弱的宁静。
这一声呼喊，让周围不少同学都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纷纷投向邓明如的方向。大家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她起身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课堂的规则一如既往，平淡又刻板。
邓明如的脑袋昏昏沉沉，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废墟边缘桃林里沉闷的动静，还有病房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多种混杂的声响在脑海里盘旋，让她根本听不清季老师方才在黑板上留下的问题是什么。她撑着桌面，费力地站起身，双腿微微发颤，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目光直直望向讲台上的季老师。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开口解答课业的难题，可连日积压的困惑已经冲破了理智的束缚，她恍惚之间，完全抛开了课堂的规矩，嘴唇微微颤动，轻声发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教室：“老师，你是真是假？”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间教室陷入死寂。
周遭的同学们全都僵在了原地，原本低头看书的人定格住了动作，抬起的头颅停在半空，每个人都如同雕塑一般静止不动，连呼吸的声响都彻底消失。窗外的风声戛然而止，梧桐树叶不再晃动，阳光也凝滞在了半空，所有动态的事物，全部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邓明如怔怔地望着身边静止的同学，心头的不安急剧放大，她再次将视线转回讲台之上。原本神态如常的季老师，身形忽然泛起了细碎的白色噪点，就如同先前病房里那些同学一般，画面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卡顿。他的轮廓忽明忽暗，身体一会变得清晰凝实，一会又虚化变淡，仿佛是老旧放映机投射出来的影像，信号不断中断，无法维持稳固的实体形态。
黑板上的字迹也跟着扭曲变形，原本工整的文字缠绕成一团模糊的黑线，周遭的空气开始泛起轻微的涟漪，整个教室的空间都在不断晃动，墙壁的颜色忽深忽浅，地板也出现细碎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开来。
邓明如浑身发冷，双脚像是钉在了地面上，一动也不能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讲台上的异变发生。季老师原本温和严肃的面容，在闪烁之中慢慢瓦解，皮肤一点点皲裂剥落，五官扭曲移位，原本规整的衬衫化作黏腻的灰褐色黏液，肢体不受控制地拉长、变形，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异响，整个人彻底褪去了人类的模样，化作了一头面目狰狞的怪物。
它的身躯臃肿庞大，凸起的眼球浑浊灰暗，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细密尖利的獠牙，周身缠绕着灰蒙蒙的雾气，先前属于季老师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而诡异的威压。
怪物微微低下头颅，浑浊的视线锁定呆立在课桌旁的邓明如，低沉沙哑的声响从它的喉间缓缓溢出，一字一顿，在空寂扭曲的教室里回荡开来：“实验品失败。”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邓明如的心上。她终于明白，从最开始大巴车上夕羽缺席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被人为操控的试验。山谷里的车祸、凭空出现的山洞与桃林、三名不存在的同学、舍身阻拦怪物的季老师、空无一人的病房、凭空显现又消散的夕羽，还有反复穿梭切换的教室与医院，全部都是这场试验里被刻意设计出来的环节。
季老师从来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他只是试验程序里的一段影像，在需要的时候出现，按照既定的剧情做出阻拦牺牲的举动；梓、雨菡、苹从来就不是班里的同窗，只是用来制造恐惧的幻象；夕羽也仅仅是试验之中的变量，随时可以凭空出现，也可以转瞬消失无踪。就连这间无比熟悉的教室，也只是构建出来的虚拟牢笼，所有的同学都是被定格的虚影，不存在自主的意识，仅仅是为了烘托场景的道具而已。
她试着挪动脚步想要逃跑，可身体依旧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丝毫无法移动分毫。周围卡顿闪烁的教室还在持续崩坏，墙面的裂纹越来越多，碎渣不断从墙体上簌簌掉落，头顶的吊扇歪歪斜斜地晃动，随时都会坠落。怪物依旧盘踞在讲台之上，牢牢锁定着她的身影，那句“实验失败”反复在空间里回响，宣告着这场循环幻境的程序已经出现了纰漏。
邓明如的眼眶发酸，连日来独自承受的恐惧、委屈、自责在此刻尽数爆发。她无数次分辨现实与幻境，无数次挣扎着想要逃离循环，每一次以为自己挣脱了牢笼，到头来都只是踏入了另一个预先设置好的场景。医院不是终点，废墟不是出路，桃林只是陷阱，教室依旧是囚笼。所谓的现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出现过，她自始至终，都被困在这场失败的试验之中，成为被观测的对象。
静止的同学们依旧维持着僵硬的姿态，周遭的光影不断闪烁，整个世界都处在濒临溃散的边缘。狰狞的怪物没有立刻向她逼近，只是停留在讲台之上，重复宣告着试验失败的结果，灰蒙蒙的雾气缓缓向外扩散，一点点吞噬着课桌、书本与墙体。邓明如靠着仅存的意识勉强站立，心底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她不知道试验失败之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彻底打破这一层又一层虚假的幻境，寻找到真正的现实出口。
这间不断扭曲崩坏的教室，依旧牢牢将她禁锢其中，所有熟悉的事物尽数化为虚妄，唯一清晰留存的，只有那句冰冷的宣告，还有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绝望。窗外再也没有和煦的阳光，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试验失败之后的未知危机，正缓缓朝着她笼罩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主动的“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