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青荷柠茶

4、惨白的病房 邓明如撑起

　　邓明如撑起身子坐起，环顾空荡荡的病房，只有一张病床，一盏惨白顶灯。那道诡异的心跳声依旧没有消失，一下下沉闷地敲击在空气里，和输液管滴答滴水的动静交织缠绕，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胸腔里的心跳平稳又单薄，和耳边那道厚重、迟缓、带着压迫感的声响截然不同，也就是说，那声音绝对不属于她。病房四面白墙光秃秃的，没有多余家具，紧闭的遮光帘彻底隔绝了外界，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边无际的白色包裹着她，起初涌上来的是浓烈的茫然，可几秒过后，巨大的惊喜猛地撞进心底，压垮了连日以来层层堆叠的恐惧。

　　她想，自己终于挣脱了那套不断轮回的恐怖幻境。山谷失控坠落的大巴、灌木丛里四肢扭曲的三个女孩、狭窄腐臭的山洞、漫天甜腻到窒息的桃花林，还有教室里永远空置的靠窗座位，所有诡异惊悚的一切都该落幕了。这里是医院，是现实世界里用来休养身心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代表着安稳，冰凉的病床、匀速滴落的药液，都是真实世界独有的痕迹。先前在教室、谷底、桃林经历的种种，全部都是精神紧绷催生的噩梦，从今往后，她不用再独自背负无人相信的秘密，不用时时刻刻提防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与迷雾。

　　这份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连日紧绷僵硬的肩背骤然松弛，眼眶微微发热，连日压抑的委屈、恐慌、无助全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冰冷金属制的病床护栏，指尖传来实打实的凉意，这份清晰的触感不断印证着她心中的猜想，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浅淡、酸涩却放松的笑意。

　　就在她静静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惊喜之中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细碎的脚步声，掺杂着一群熟悉的交谈声，是她班里同学独有的语调，清晰地传入耳中。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群人簇拥着走进狭小的病房，瞬间将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前来探望的是全班大半同学，有人手里拎着装满苹果、橙子的塑料袋，有人抱着盒装温热牛奶，还有几个女生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手工明信片，上面写满暖心的安慰话语。平日里性格吵闹的男生收敛了嬉皮笑脸，安静内敛的女生眼底满是担忧，所有人的目光都温和地落在病床上的邓明如身上，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邓明如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前排的梓、雨菡、苹三人，她们一同提着一袋饱满的砂糖橘，眉眼鲜活，说说笑笑，时不时转头和身边同学搭话，四肢完好无损，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与扭曲伤痕。看着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三人，邓明如心底的惊喜更甚，幻境里那三具冰冷可怖的尸体彻底变成虚无，所有人都好好活着，没有任何人葬身谷底。

　　同学们轮番围到病床边，七嘴八舌地开口安慰她。
　　“明如，季老师昨天发现你一整天状态都不对劲，上课昏睡还恍惚说些奇怪的话，晚上回宿舍又昏睡不醒，校医过来检查发现你心率紊乱，立刻安排送来医院观察了。”
　　“你安心在这里养病，不用操心班里的功课，我们会帮你整理笔记，等你康复回去直接给你。”
　　“下周的山林出游你也不用着急，等你身体彻底养好再说，我们可以等你，大家都不想少了你一起。”

　　一句句柔软的关心环绕在邓明如身侧，人群里热闹温和的气息驱散了病房里惨白冷清的压抑。同学们围着她闲聊半个多小时，分享着班级里琐碎有趣的小事，刻意避开会刺激到她的话题，全程气氛平和安稳。直到走廊传来护士温柔的提醒声，告知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一众同学才依依不舍地和邓明如道别，挨个叮嘱她好好休息，才结伴离开，房门轻轻合上，病房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药液滴落的滴答声，还有那道持续不断的诡异心跳。

　　人群带来的热闹与惊喜彻底褪去后，潜藏在意识深处的焦躁、混乱再次卷土重来。邓明如原本以为，身处代表现实的医院，心神安定下来，自己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一场无噩梦的好觉，彻底摆脱日夜纠缠自己的幻境碎片。她缓缓躺回柔软的病床，合上双眼，试图放空思绪，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循环播放那些恐怖画面：盘山公路上失控侧翻的大巴、碎石堆里布满血污的三具躯体、山洞中挥散不去的腐烂腥气、漫天旋转扭曲的粉白桃花，还有那一张永远空置、等待着夕羽的课桌。

　　她用尽办法逼迫自己冷静，闭眼数数字、缓慢深呼吸、在脑海里回想校园里温暖平和的风景，可所有尝试全都徒劳无功。大脑异常清醒亢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笔直，丝毫没有半分睡意。长久的失眠席卷而来，头晕恶心的不适感持续发酵，眼底干涩酸胀，心口一阵阵发闷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惨白的顶灯长久照射在身上，药液不间断滴落，整间病房安静得可怕。邓明如在床上反复辗转，更换无数睡姿，从平躺到侧躺，蜷缩起身体，或是直直靠着床头，可无论如何调整，睡意都彻底消失殆尽。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极致，精神却紧绷得无法松弛，失眠带来的煎熬一点点消磨掉她方才所有的欣喜，心底的恐慌再次悄然滋生，笼罩全身。

　　不知道熬过了多久漫长难熬的时光，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值班医生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记录详细的病历本缓步走入。他抬眼看向病床上不停翻身、面色憔悴惨白的邓明如，仅仅一眼，便清晰判断出她根本无法正常入睡。

　　医生走到病床侧边，拉过一旁的陪护椅子坐下，温和轻声询问她当下的身体与精神感受。邓明如没有隐瞒，将脑海里不断闪现恐怖幻象、整夜毫无睡意、身心俱疲却无法入眠的情况全盘托出。医生耐心听完她所有倾诉，低头翻开手中的病历本，用笔认真记录下她的所有症状，神色沉稳柔和，慢慢开口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医生告诉她，连日过度焦虑、精神高度紧绷、脑海反复循环负面画面，导致神经系统长期处于应激状态，这才引发严重失眠、频繁产生诡异幻境，属于典型的焦虑型睡眠障碍，不用过度恐惧。安抚完邓明如不安的情绪后，医生从随身的医用包里取出一只小巧透明药瓶，瓶内装着白色圆形药片，正是安眠药。

　　医生将药瓶轻轻放置在床边的木质小桌上，仔细叮嘱服药的剂量与服用时间，反复强调只能在睡前服用一片，绝对不能多吃；服药之后尽量保持周遭环境安静，不要再反复回想纷乱惊悚的画面，药物可以舒缓紧绷的神经，压制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幻象，帮助她进入安稳的深度睡眠，缓解连日以来堆积的精神损耗。

　　邓明如侧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瓶安眠药上，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连日被失眠、诡异心跳、循环幻境折磨的痛苦清晰刻在心底，她无比渴望拥有一场没有山谷、没有桃花、没有失踪女孩的安稳睡眠，不用再被无休止的噩梦纠缠，不用再听见耳边沉闷怪异的心跳声。

　　可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说的迟疑缓缓滋生蔓延。她盯着那瓶白色药片，脑海里快速复盘从最开始到现在所有不合常理的诡异细节：约定好全员出游，唯独夕羽凭空缺席；惨烈坠车事故发生后，所有同学漠视三条生命，无一人惊慌；封闭山洞凭空涌入浓雾，下一秒整片山谷直接化作无边桃林；从桃林昏迷醒来，没有抵达现实，反而重回诡异如常的教室；夜晚在宿舍昏睡，又骤然切换至这间惨白空荡的单人病房。

　　一桩桩、一件件违背正常逻辑的怪事环环相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禁锢在一层又一层不停切换的场景幻境里。教室、谷底、山洞、桃林、宿舍、医院，每一处场景看上去都无比真实，却全都藏着无法解释的漏洞，而贯穿所有幻境、唯一不曾改变的，便是始终缺席、从未露面的夕羽。

　　邓明如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安眠药瓶上方几厘米的位置，迟迟不敢触碰。她清楚药片可以暂时缓解当下难以忍受的失眠痛苦，可心底生出一个无比可怕的预感：一旦吞下安眠药沉沉睡去，她并不会迎来真正安稳、脱离怪圈的现实，反而会坠入另一重更加幽深、更加恐怖的全新幻境。山谷、浓雾、桃花与失踪的夕羽背后藏着的所有秘密，不会随着睡眠消散，反而会在睡梦之中完整铺展在她眼前，将她死死锁在这场无尽循环的诡异怪圈里，永远找不到挣脱的出口。

　　惨白冰冷的灯光铺满整间病房，消毒水凛冽刺鼻的气味持续萦绕鼻尖，输液管滴答的水声缓慢回荡在空旷的房间，桌台上的安眠药静静摆放，像是一道无法逃避的残酷选择题。一边是短暂摆脱失眠折磨的安稳沉睡，一边是未知、更深一层的恐怖幻境。邓明如蜷缩在冰凉的病床上，无边的犹豫与恐慌将她彻底包裹，这场没有尽头、彻夜无眠的黑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