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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晨光即长路 晨光里她醒 ...

  •   林晚是被厨房的声音叫醒的。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了细微的器具碰撞声——不锈钢打蛋盆放在灶台上、搅拌棒碰到碗沿、烤箱门被拉开又合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刻意压低音量做每一步。她从枕头上抬起头,门缝里的光还亮着——客厅那盏落地灯亮了一整晚。

      她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穿着拖鞋推开门。

      客厅里阳光已经涌进来了。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早晨七点的光铺满了深灰色的地板,在沙发边缘切出一道明亮的线。沙发上毯子叠得整齐,枕头的凹陷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转过头。

      厨房里,应烬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站在灶台前面正把搅拌好的面糊倒进裱花袋里。他背对着她,但听到动静,没有回头:“醒了?”

      “嗯。”

      “烤箱刚预热好。十五分钟后能吃上。”

      林晚靠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上,看着他做完接下来几个动作——挤花、放盘、送入烤箱、关上门、拧定时器。他拧定时器的手没有顿,拧完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等等,围裙。他什么时候穿了围裙?

      “你哪来的围裙?”

      “你橱柜最里面挂着的。胡老师上周织的,送你那条。”

      林晚低头想了想——确实有这回事,胡月眉上周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带了一条浅驼色的针织围裙,说是“织多了”,塞给她就下楼了。她放进橱柜里一直没拆开过。

      “那条胡老师织的围裙,她说是‘织多了’?”

      “她说她买毛线买多了。”应烬把裱花袋放进水槽冲了冲,“但她家四楼全是狐火暖过的丝线。她织这条围裙的时候——一共织了七次。”

      “七次?”

      “前六次尺寸不对。不是给我织的,是给她自己织的那种比例。第七次才改成你能穿的。那条围裙挂在你橱柜里的时候,她每天都会经过你的门。”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闻着烤箱里正在膨胀的曲奇香气,忽然觉得这条挂了三天的围裙变得重了一些。

      “她没告诉我。”

      “她不会告诉你。”应烬把手擦干,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缘,“她狐族的毛病,对人好但不说自己对人好。”

      “那你呢?”

      “我告诉你。”

      “你也是非人类。”

      “我是特殊品种。”他说,“我告诉你。”

      烤箱里的光在门玻璃上映着一层暖黄。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和早晨的阳光面对面站着。他袖子卷着,手腕上那道暗绿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比前一天更淡了——像河床退水之后长出了新草,不再是一道裸露的痕迹。

      “你今天几点醒的?”林晚问。

      “五点四十。”

      “你醒了之后一直等着闹钟响?”

      “我看窗外天亮了,就起来了。你橱柜里还有半袋低筋面粉,我就没用302那边的。”

      “你几点回302拿东西了?”

      “六点不到。胡老师正好下楼倒茶,看见我穿着你那件灰色卫衣拿着面粉袋——她没说话,但她多倒了一杯茶放桌上了。”

      林晚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靠着椅背,看着厨房里的人影和灶台上升起的热汽。冰箱上有一只小瓷瓶——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你今天还回302睡吗?”她问。

      应烬从烤箱旁边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放在桌上:“不回了。”

      “那你昨天那个枕头——”

      “下午去拿。”

      “还有你那些纸条——”

      “昨天下午已经拿下来了。叠好了放在抽屉里。”

      “你还留着那些纸条?”

      “留着。”他把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不是用来提醒自己了。是用来记住那些天是怎么过的。”

      她伸手握住杯壁。温的,刚好入手的温度。他连这个也算好了。

      曲奇烤好了。他端盘上桌,坐下来,跟她隔着一张小方桌的桌角,吃着昨天下午说好的“明天早上”的曲奇。黄油混着海盐和蜂蜜的味道在晨光里散开,和窗外的麻雀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更属于这个早晨。

      吃到一半,她站起来。“我去看看那条围裙。”

      她走到橱柜前,把叠好的围裙拿出来展开。浅驼色针织质地,柔软但厚实,边缘织了一圈暗金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在窗边的光里,那些金色细线微微反射着。她伸手摸了摸那圈金线。

      不冷。像被人贴身戴过很久才拆下来转送的一样。

      她把围裙叠好放回柜子里,重新坐回餐桌旁。

      “她还织了一句话进去。”应烬说。

      “什么话?”

      “金线织的字。在围裙下摆内侧。字很小,要翻过来才能看到。”

      林晚没有再去翻。她端着牛奶杯说:“我改天再看。”

      “为什么?”

      “因为今天早上吃曲奇就够了。改天再看还有东西等着我。”

      应烬看着她,那个很浅的弧度又浮上嘴角了。他没有再提那条围裙。

      他低头吃自己的曲奇。深蓝色衬衫的领口还歪着半截,袖子卷得不太齐,一侧比另一侧高了半寸。他坐在晨光里,手腕纹路淡着,吃一块热曲奇,喝一口温牛奶,面前坐着一个人。

      窗外的槐树今天格外安静——连沙沙声都收了一半,像叶子也在听屋里这两个人的对话。

      林晚把最后一块曲奇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递过去搁在他手边的盘沿上。他看了一眼那半块曲奇,拿起来吃了。

      “你掰的这块比其他的甜。”

      “你是不是又说那种藏了三千七百句的话了。”

      “这次没有。”

      “那就是藏了别的。”

      “……”他嚼着曲奇,没有否认。

      林晚靠在椅背上,早晨的光从窗口铺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淡金色里。她看着对面的他——深蓝衬衫、卷袖口、眼底没有血丝、眉心那道竖纹在光线下浅得快看不见了。

      “你昨天站在门口说‘我不想回302了’。”

      “嗯。”

      “今天你坐在这里吃早餐。”

      “嗯。”

      “这就是你想要的那种‘正常’吗?”

      应烬把最后一口曲奇咽下去,把空了的牛奶杯放在桌面正中,杯底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瓷和木接触的声音。他抬头看着她:“比我想要的正常更正常一些。”

      “为什么?”

      “因为我想的‘正常’里面,没有你坐在我对面吃曲奇。”

      林晚没有回话。她把两个人面前的空盘叠在一起,把两只杯子摞起来,端到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盘子和杯子,然后把它们放在沥水架上。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那你现在可以重新想一版‘正常’了。把对面有人的画面也包括进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在她身后。

      阳光从窗台上方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洗碗池前面的白瓷砖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

      “我重新想了。”他说。

      “这么快?”

      “那一版里面有你在对面吃曲奇。”他说,“还有我在这边看着你。我可以看一整天。”

      林晚站在水槽前面没有转身。但她低头看着瓷砖上映着的两个影子,高的那个和矮的那个之间的间隙,比昨天小了一圈。

      “你一整天除了看我,不做别的事吗?”

      “做。烤曲奇给你吃。”

      “烤完了呢?”

      “再看你吃。”

      “你三百年的正事就是蹲在厨房里看我吃东西?”

      “三百年的正事是等你来。”他说,“现在你来了,正事变成了看你在对面吃我烤的东西。”

      林晚终于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门口,隔着一小段早晨的阳光距离。她仰头看着他:“你这句话属于那三千七百句里的还是新加的?”

      “新加的。”他说,“三千七百句是没见到你之前想的。刚才这句是见到你之后想的。”

      “那我给你开一个新账本。从今天开始数你每天说了什么。”

      “那你数得过来吗?”

      “我试试。”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她说好。

      窗外徐槐的叶子终于又响了一下——很轻,像一棵树在风里替屋里的人呼出一口三百年来最长最慢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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