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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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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曦留在龙麟逸水榭做侍者,已有十余日光景。镜世一日等同九州三日,几番晨昏更迭,外界岁月悄然耗去两月。
这十余日朝夕相伴,二人相处模样,自初见起从未有变。
班曦刚把厅堂收拾齐整,龙麟逸便暗运灵力,屋内摆件瞬间四散翻倒。她俯身逐一归拢,他便再度施法打乱,日日皆是这般往复。
除却借家务刻意刁难,他总随口分派差事,或是令她下厨备餐,或是遣她外出采买,每桩差事总要耗去大半时日,到头来从无一次合他心意。
班曦体内无半分灵力,在推崇灵能的镜世,处境都不及无灵智的低阶灵族,灵物受高阶修士渡入灵力便能凌空奔走,来去轻快。唯有她仅凭凡人身骨,日日扛下繁重杂活。
日复一日劳作,酸乏浸透四肢五脏,离开此地的想法数次涌上心头。身在九州时,纵然家境贫寒,她也不曾这般伏低做小,承受无休无止的苛待。
指尖按住酸胀小臂,躁动心绪慢慢平复。世事本就难以两全,龙麟逸昔日是万众瞩目的天骄,如今躯体日渐衰败,寿数短于寻常龙族,又常年独处隔绝外人,性情生出变化实属寻常。若换作她坐拥这般出身,虽身负顽疾,难以熬过余下岁月,但也会珍惜眼前光景,好好度日,绝不会刁难旁人,排解苦楚。
她余下寿元本就有限,若能消解他独处的孤寂,引动他求生之意,此番前来便不算徒劳,完成托付之事,寻得立足价值,木胥才会出手相助。班曦指尖松开酸胀小臂,离开的念头慢慢淡去。
连月不停劳作,周身常裹着沉坠酸乏,行不多远便要驻足揉捏四肢,身子快撑不住时,她向心斋主事请了两日短假静养。
两日光景一过,气力稍有回转,班曦如期去往水榭值守。
刚跨入厅堂,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龙麟逸斜倚绒毯,眉间压着浓重怒意,望见她进门,紧绷神色稍稍松弛,抬手拢了拢覆身薄毯。
“还会过来,我以为你不会再露面。”龙麟逸声线清淡,藏着几分不自在的疏远。
班曦不多言语,熟稔动手收拾屋舍。两日无人打理,屋内杂乱不堪,地面散落碎裂琉璃,锋利碎片铺得到处都是。
她蹲身捡拾残片,指尖撞上琉璃尖角,皮肉当即裂开,淡红血珠顺着伤口向外浸透。
一声细碎痛哼自唇边漏出。
往日多待在二楼的龙麟逸,此刻乘悬浮灵椅观望水镜光影。听见痛哼,灵椅凌空滑出,停在班曦身前半步。
他唇间低诵晦涩咒文,一只玉瓶自乾坤袋飘落,正是先前送她的九花金创散。灵力托住玉瓶粉末覆上伤口,再取布条层层缠裹妥当。
“不会用灵力自行处理吗。”
一层水汽漫上她眼底,话音裹着隐忍无力。
“我本就没有灵力,这话还要重复多少次。”
温软灵力裹住伤处,二人相距极近,气息彼此相融,周遭动静仿佛尽数消弭。她垂落目光不敢抬眼相望,灵力触到皮肉时,身躯微微收紧,呼吸压得极轻。
包扎完毕,龙麟逸再诵咒文,灵力漫过整间厅堂,散落器物各归其位,屋舍重归整洁清静。
班曦望着规整厅堂,心中已然明白,往日所有苛待,皆是他有意为之。
屋内杂事收拾妥当,龙麟逸操控灵椅行出厅堂,落于庭院。班曦垂眸放轻脚步,恭谨跟在后方。
院中古木枝干苍劲,花影层层叠落,灵池水面清透,丝丝灵气随微风四散,整座院落清幽安宁。
灵椅停驻片刻,龙麟逸开口出声。
“整日困在屋内太过沉闷,今日不愿久坐,出去走走。”
话音落,两头无灵智飞龙自虚空显现,盘旋院落上空。他本打算让班曦独自驾驭其一出行,知晓她无灵力加持,不通御龙咒诀,抬手驱散一头,往余下飞龙渡入一缕灵力。流光缠裹龙身,转瞬化作一辆古朴雅致龙车。
二人并肩落座,龙车脱离地面,乘着流云向前穿行。
这是班曦头一回与他挨得这般近。龙车内陈设简约,木料肌理温润,四下一片安宁。
她偏过视线,悄悄打量身侧龙麟逸。银白长发松松束于脑后,耳侧几缕碎发自然垂落,他目光投向窗外云海群山,眼底清寂。
素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身上覆着薄毯,遮掩被顽疾不断耗损、日渐干枯的四肢。昔日骨相气韵仍在,只是进食极少,气血难续,面上浮着一层病态惨白。
龙车行过气流乱处,车身剧烈一晃。班曦重心偏移,身子向前跌去,撞入龙麟逸怀中。清淡药香漫入鼻腔,抬眼刹那,对上他眼底化开的温和,脸颊温度快速升高,黑纱遮住大半容颜,她立刻侧过头,望向窗外翻涌云涛。
心底波澜尚未平复,龙麟逸话音在身侧响起。
“到了。”
班曦回过心神。
龙车平稳落地,车身重化龙形,盘绕侧边石柱。
此处立于云海峰顶凉亭,四周云雾缠绕,远山隐在雾气之间。龙麟逸唤出灵椅落座,抬手一瞬,石桌摆上精致果点与全套茶具。
班曦静立一旁,提壶沏好茶,双手托着茶杯躬身递至他身前。
龙麟逸视线落在她面上黑纱,出声发问。
“为何常年戴着面纱。”
班曦放下茶盏,垂首应答。
“回大公子,我自幼身染顽疾,容貌受损,故而一直用纱巾遮掩。”
“是何种病症,家住何处,始终没能医治痊愈?”
这是龙麟逸头一回放下防备主动闲谈,口吻和往日刁难全然两样,一点微光掠过班曦眼底,她言语半真半假,说出编造的身世。
“我名贾霞,出身南海龙宫寻常虾族,自幼身染枯骨顽疾,听闻沧溟龙国薪俸丰厚,恰逢龙驰心斋招募人手,便前来寻一份活计。”
龙麟逸眉峰微微收拢,面上浮出讶异。
“枯骨病并非无解,医者可曾告知你剩余寿元?”
班曦垂落眼帘,神色漫开一层浅淡酸涩。
“余下光阴,只剩两月出头。”
龙麟逸神色震动,沉寂许久,才再度出声。
“时日这般短暂,为何还要坚持当差,不趁着余下时光……”
班曦轻声截断他的话语,话音裹着无力悲凉。
“家中再无至亲之人,早年为治病,积蓄早已耗尽。只打算做完这个月,攒下微薄晶币,往后四处漂泊,走到何处,便在何处了却余生。”
龙麟逸沉寂许久,声线轻缓传开。
“你今年几岁,可有……”
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察觉言语逾矩,耳侧漫开一层淡红。他快速挪开视线,望向侧边古木,避开二人对视。
“二十四,未曾婚配。”
话音落地,班曦垂头不语,脸颊浮起淡淡绯红。
凉亭间落满沉寂。二人并肩立在檐下,远眺沧溟山河,云海不停翻涌,山风卷着细碎云雾擦过衣摆,一人身负无解顽疾,一人寿元将尽,各怀心事,默然相伴。
片刻过后,山间风势转寒,龙麟逸拢紧覆身薄毯。
“我觉得冷,你回水榭取两件大氅过来。”
班曦抬眼,眼底藏着迟疑,细细望向他。
“我若离开,你独自留在此地,是否稳妥?万一……”
龙麟逸唇角勾起一丝浅淡讥讽。
“你留在这里,也无任何作用。我只是不耐山间寒凉,不必多虑,快去快回即可。”
班曦仍立在原地,面上尽是担忧。
“我不会做出格之事,你只管动身。”
话音落,他再运灵力唤出龙车,设好往返行进指令。
班曦不敢再多拖延,转身登上龙车,径直折返水榭。
片刻,她抱着两件大氅快步赶回,踏下龙车的一瞬,望见龙麟逸早已独自立在崖边,长久凝望下方翻卷云雾,身躯向外倾侧,与深渊仅隔咫尺距离。
紧绷感攫住班曦心神,她快步朝崖边奔去,龙麟逸身形微侧,重新落回灵椅。
她收不住冲势,怀中大氅随身形一同朝着崖底坠落。林间飞鸟受惊四散,振翅风声擦过耳边,崖底云雾层层翻卷,幽深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