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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又晕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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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沈逾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他说过的自己家里有古书的事。
当时他还有些犹疑不定,现在既然陈准亲自上门索要证据,他也没功夫管那么多了,直接答应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去忙别的了,所以没有看到贾错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了一下。
下午,沈逾收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贾错已经站在营地边缘等着了。没有背包,没有行李箱,就只是站在那里,像随时可以走。
“嗯……我们怎么走?”沈逾问。
“你开车吧,有点远。我给你指路。”
“不用导航?”沈逾有些奇怪。
“我记路。”
沈逾没再问,他想着反正对方也不能给自己拐走了,无所谓。
沈逾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那枚骨珰——他提前跟陈准说了,要拿过去做比对。
他们上了车。沈逾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副驾——嘉措端坐着,没有动。
“……你安全带。”
贾错扯了两下,那条带子似乎卡住了。沈逾觉得奇怪,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他从嘉措身上探过去,拽了拽安全带检查了一下。
两人贴的很近。贾错转了一下头,眼睛低垂着看着面前的人,温热的呼吸喷在沈逾侧颈上。
沈逾感到自己的右耳有点发烫。太近了。
这次没有卡住。沈逾迅速抽身,顺势把安全带扣入卡扣。
心有点慌。沈逾不知道到底问题出在自己还是那个人。他没敢多想,硬邦邦道:“出发了。”
贾错偏开头隐藏笑意。
过了一会,他转过脸来,一只手撑在车窗上,托着下巴看着沈逾。“沈逾,你开车的时候都这么专注吗?”
“开车就该专注。”沈逾下意识地回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已经换了称呼。
“你专注的时候,就不会想别的事情吗?”
“……”
看他没有否认,贾错来了兴致了,他问:“想什么?”
沈逾抿了一下嘴唇,似乎是在掂量这个问题是否应该被认真回答。半晌,他说:“想没搞懂的事情。”
贾错的笑容褪去,他没再问你有什么搞不懂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什么也不敢说。
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变成了柏油路和青稞田,柏油路边布满碎石。路旁的蓝牌子上用藏汉双语印着“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快要进入县城了。
“你以后会有答案的。”他只说了这一句。“前面左转。”
沈逾皱了皱眉。“你家是什么样的?”
“挺大的,收藏了一堆古玩。”嘉措言简意赅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在网上搜不到你?”沈逾问得直白,他已经憋了好久了。
“搜不到很正常啊,”贾错说,“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声音里却有一丝失意。
沈逾感觉到了。其实他很久之前就感觉到了——对方总在一些话题上显得疲惫、沧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背后一定有故事,但他现在仍然一无所知。
他依然眉头紧锁,没说话。
“你的家族是什么人?”说完他又觉得语气有点太冲了,“如果那古书是从吐蕃时期流传至今的,怎么说也有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要人为保存纸质物品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家的是抄本还是石刻拓本?”
“怎么不可能保存?我家的就是纸质原版啊,这里面好多书现在市面上都失传了。”
千年前的原生纸质古籍,想要以代代相传的方式留存至今本就是违背常识的事。贾错的话落在他耳中,只觉得荒谬至极。他猜对方多半是错把高仿当成了原件,又不好直接拆穿,便压下了所有追问打算到了地方再看。
视野里渐渐多了一些低矮的建筑物,其中有座挂满经幡的白色佛塔尤其夺目。佛塔在一座青色的小山坡脚上,看样子像一个景区,周围散落着稀疏的灰白色中式建筑和红顶白墙的藏式民居。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你……带人回家看你家族的收藏,你家人知道吗?”
车内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仿佛被冰雪压实的冰川,连风都找不到一丝缝隙。
沈逾等了五秒,没有等到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嘉措,那人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映着,看不见表情,但沈逾就是觉得对方气压好像有点低。
“……当我没问。”沈逾说,把视线转回前方路面。
贾错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们不在了。很久了。”
“抱歉。”
“没事。我一个人很久了,习惯了。”
沈逾心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那人,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不太自然地说:“你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常来营地,顺便帮我带一带学生。”
贾错怔了怔,似乎被触及了什么往事。他捕捉到了沈逾对他展现的心软,随即笑了。
“沈先生真是一个善良的人。”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愉悦,刚才的沉重一扫而空。他笑着凑近沈逾,“我要是一直来,营地能一直管饭吗?”
沈逾能感到他呼出的热气,有些面上发烫,说:“你不已经是文字顾问了么,饭肯定是管的。”
贾错笑着盯着他看,盯得沈逾有些不自在。他皱了皱眉:“别干扰我,指路。”
他笑得更加放肆,勉为其难地缩回身子,说道:“前面左转就到了。”
沈逾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路边是那种很复古的铜铸驿灯,巷子两侧都是合院式小别墅,看着倒像是办民宿搞旅游的。
“你家住这?”沈逾有些意外。
“对啊。这条巷子跟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很像。”贾错轻声道。
沈逾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以前来这边旅游过。”
贾错似乎特别喜欢听他聊自己,眼睛亮亮地问他:“什么时候?”
“很久了。”
“去哪玩了?”
“就在市区逛了逛古玩市场,吃了点当地小吃。”
贾错似乎叹了口气,小声道:“那时候……我还不住这里。”他摇了摇头,说:“那会生活条件也很差。”
沈逾觉得他今天说话很奇怪,刚想问,就被打断:“哎停车停车,到了。”
越野车在一幢灰白色的合院前停下了。
沈逾多少有些惊讶,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这人名义上说是田野学者,肯定隐瞒了身份非富即贵,那他接近考古队的目的肯定不会是图钱。
沈逾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非常荒谬。可他更加看不懂这人。
合院的大门是一个特别中式的圆洞型拱门,门口长了几簇青稞,矗立着一盏老式驿灯。
“请进吧。”贾错带头进入拱门,一边走一边说,“这房子我也是刚买下来没多久,本来是一个民宿老板的。”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空吗?”
贾错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说,“偶尔觉得吧,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房子大,能放不少书。”
沈逾望着他的背影,默默跟随着,有些同情他。一个人守着一堆家族传下来的物件,清清冷冷地住着,怎么想都有些凄惨。
怪不得这人有时候看起来那么疲惫,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
二人绕过一簇竹林,整个合院展现在眼前。沈逾不禁暗暗感叹原来这人这么有钱,四周是用木构回廊相连的灰白建筑,檐角上翘,廊柱雕花,天井正中是一方假山和池塘。
“这假山还没来得及修缮,可能有些不太好看了。”贾错说,沈逾才注意到假山似乎有些破损,确实像是嘉拓从民宿老板手中买下的二手房。
“你品味不错。”沈逾看着院子说。“还真是复古,书房卧室什么的布局和形制都跟古代好像。”
贾错轻笑了两声。“走,带你去看看。”
拱门正对着的屋子是茶室厅堂,里面摆了几个巨大的书柜。桌案上一尘不染,似乎经常被人擦拭。
“这屋有一些古书,”贾错说,“不过主要是比较大众的儒家经典,古象雄的在隔壁。”
沈逾目光扫过一排排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心里沉了沉:这么多?果然是高仿摆件了。他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搜查证据不会这么一帆风顺。
他垂眸缓步走近,本打算一眼挑出破绽,可等他看清纸面泛黄肌理、书脊磨旧的装订痕迹,方才笃定的心思猛地僵住。
不,不会是高仿……这种质地,分明是……
沈逾瞳孔微缩,难以置信的震动漫上眉眼。
“……我能看看吗?”他谨慎地询问道。
“可以,你随意。”
沈逾小心地拉开柜门,一股陈年纸香扑面而来。柜子里的书几乎全都泛黄,形制不一,有的是帛书卷轴,有的是册页。他只看一眼便知道,先不论这书到底是不是保存了千年,百年总是有了的。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帛书,轻放在桌案上。帛面已经发脆,边角有些磨损,粗略一看也知道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沈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竹签,极轻地挑开卷轴。
贾错没有催他,只是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安静地看着。沈逾的指尖压着帛书边缘,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吸进去了。
“这是……吐蕃早期的文字?”沈逾的右手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可能,不可能,应该是我看错了……”他又附身仔细验证了一番,感觉那文字不像是吐蕃的,倒像是跟骨珰上面的文字是一个体系。
沈逾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亮得惊人,"结合保存状况来看,你这本书,至少是公元八世纪的东西。"
“我早说过了吧,你跟我来肯定能找到答案。”
沈逾没接话,已经低头继续往下看了。他感觉那些字熟悉又陌生,他看不懂。但随着他的手指沿着那一排排古拙的字迹缓缓移动,只觉得触目惊心,甚至有些毛骨悚然:“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就算是祖传的,一千多年了,要躲过战乱、火灾、虫蛀、潮湿……怎么可能?”
贾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一步棋。是了,存有这些文物并不能帮到沈逾,只能给他一个怀疑的理由……他看着沈逾那不可置信的表情,感到有些好气。
他笑了笑说:“沈教授,你刚才说错了。”
“什么?”
“这不是吐蕃早期的文字。”
“我知道,”沈逾最终轻轻地开口道,“这是古象雄文,是吗?”
“不愧是沈教授。”贾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像一头逼近猎物的狼,向沈逾缓缓走去。
“我觉得它熟悉……是因为那枚骨珰上有这种字。”他自言自语道,转向贾错,“可是流传至今的古象雄书册本就寥寥无几,你怎么得到它的?”
“家族传下来的。”
沈逾明显不信,他本来还想问什么,结果被那人突然贴上来的体温激得一抖。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伸出手,越过沈逾的肩膀,指尖落在那卷帛书边缘的桌面上。那个动作很近——近到沈逾能感觉到他的小臂从自己耳侧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
“这些书我以前翻过很多遍,”他说,“都是好书啊。”他的声音就在沈逾耳侧上方,不高不低,“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古象雄书——我回答你了,你不信。”
沈逾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贾错已经知道他在听。
“你可以不信,”贾错说,手指从桌面滑开,落在帛书上,和沈逾的手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你可以继续看。看完了,你自己判断。”
他就着这个姿势把帛书又展开了一点,露出一些手写的字。有沈逾看不懂的古象雄文,也有他看得懂的行楷。他猜这可能是双语对照。
贾错收回了手,退了半步。沈逾感觉到那道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但他没有立刻放松。他皱着眉看着帛书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总觉得有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
他没有允许自己放过这一丝熟悉感,开始在脑海里拼命搜罗有关的回忆。
可就像有什么东西阻止他往深处想一样,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那是一种剧烈的、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钝痛,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用力敲了一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那张帛书的边缘在晃动。
和第一次触摸骨珰的感觉一样,汹涌的画面暴风骤雨般袭来,他抓不住任何有用信息,意识在一片混乱中被各种刻骨铭心的情感裹挟。
“唔……”
他似乎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但喊的好像不是“贾错”,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手从桌案上滑下,整个人朝一侧倒下去——紧接着一个人接住了他。他感到那人温暖的手臂、胸膛,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听见那人在颤抖地喊他的名字。他第一次听见那人竟然如此失控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有惊恐——不是普通的紧张,是那种已经见过一次最坏结果的人,在看到相似预兆时才会有的恐惧。
沈逾感到脚下一空,全身像水一般无力,任凭那人把自己抱了起来。意识在黑暗里浮沉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跳——更快、更重、贴着他。然后那个画面一闪而过,但这一次不是浮光掠影,而是如草木生根般扎在了记忆里——雪地,鲜血,一双在发抖的手……
他见过这个场景,就在考古帐篷里,就在几周前,他第一次触摸骨珰的时候。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冷。
太冷了,是从心里散发出的寒意,他几乎感受不到现实中环着自己的那双胳膊的温度。
他看到雪地里鲜血无声地流淌着,向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蜿蜒着。一个人愣怔地跪在雪地,口里喃喃地叫着:“先生……先生……你看我一眼……”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他吵醒似的。
那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悲痛又绝望,“先生、你……你肯定、恨死我了吧?你、你恨就恨我吧,但你能不能不要……”
“我求求你了……”
黑红色的血不断从口中喷涌而出,顺着脸颊和颈侧蜿蜒而下,白衣猩红一片。
好狼狈,好脏,好难闻。沈逾胃里一阵翻涌,想干呕却没有力气。要是清醒的时候他肯定能确定地知道这是别人的记忆,可身处幻象中,却觉得亦虚亦实,真假难辨。
他的大脑逐渐放弃了思考,意识混沌起来。最终仿佛有一双大手推了他一把,把他推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疼痛如潮水般散去,随后他感到额头上有一个凉丝丝湿乎乎的东西,意识清明了些。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贾错双目赤红地正在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沈逾,”贾错看他醒了,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后怕,“早知道我不该给你看的。”
沈逾早就憋不住心里的疑惑了,他挤出一丝笑容虚弱地说:“贾先生,你绝对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