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8 “去哪? ...

  •   “好,谢谢你了。”

      帐篷的帘子随着贾错的离开而落下。沈逾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打开笔记本开始查资料。

      他搜了“骨器藏区媒介”——结果大多是民俗调查和零散的田野笔记,有一篇提到了“骨饰传魂”的说法,但引用的来源也只是口述记录。他翻了几页,没有找到能和骨珰对得上的东西。

      看来“媒介”这个事还是小众,骨珰依旧保持它的神秘。

      沈逾的手指在搜索框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下了“转世记忆留存骨器”两个词。刚敲完他就停住了——他看着那几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一个考古学教授,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竟然半夜坐在帐篷里搜“转世”。他想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归根溯源一切还是因为挖出了那枚骨珰,还有那个奇怪的人。他摇了摇头,但没有把字删掉。他按了搜索。

      结果出来了很多。大多是藏地口述记录里关于“记得前世”的故事,流传范围很广,但也只是传说而已,和自己在川西听到的那些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句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页面。他叹了口气,倒在椅背里,把手机扔在桌上。帐篷里安静得很,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些事,发生之前,人们怀着猎奇的心态希望它是真的;等到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又希望它是假的。

      他找不到任何能证明“那人是错的”的证据,而他的亲身经历却在说“那人是对的”。

      可自从他第一次触摸骨珰开始,他的防线就一步步后退——他接受了“超自然现象”入侵他的生活,甚至接受了“骨头里有人”的说法,现在又接受了“我可能是谁的转世”。

      所以他只是在找答案,哪怕蛛丝马迹也好——可是他真的没有找到能够反驳那个人的答案。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输入了“贾错”两个字。

      搜索结果为空。他又加了一个关键词“古文字”,还是空的。又加了一个“川西”,仍然是空的。没有任何论文,没有任何单位挂名,没有任何学术记录………他又翻到第二页,什么都没有。

      沈逾有点头痛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早该查的。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查。

      沈逾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那个人的信任一直和警觉同步增长,

      他低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到自己的脸映在屏幕里。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完全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被卡住的感觉。而这感觉都来源于——

      他看不懂那个人。

      那人身份神秘又好像无所不知,相信神话传说却不急于说服自己,像在欺骗却又总是显得疲惫。江湖骗子不会因为骗人而露出疲惫的神色,真正迷信的人也不会平心静气地跟一个唯物主义者解释。

      沈逾不是没有防备心,他只是一直觉得,那人的帮助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没有理由拒绝。他帮了忙,但什么回报都不要,然而这种“什么都不要”本身就有问题。

      “你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道。

      寂静。没有回答。

      这一天下午,上面批复了扩大的勘探边界基本确定下来,大家都很忙,沈逾忙着指挥各种划线和人员安排,电话一通接着一通。

      扩大发掘范围意味着实习机会增多,A大要派来几个研究生,文物办也增派了人手。“A大来的。”郑远把打印好的名单递过来,“一位是研二的欧阳彻学姐,一位是……跟我一个系的学长,周子栋。”

      “怎么,熟人啊?”察觉到郑远顿了一下,沈逾笑着问他。

      “不、不算熟……就只是,人家帮过我忙。”

      沈逾笑笑,没等说话,又一通电话打来,是司机的,告诉他人到了。

      沈逾放下电话走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多了两辆越野车。

      赵鹏不知为什么格外激动,像一阵风般从沈逾身边一掠而过:“沈老师!来了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差点被地上的草绊了一下。林小满攥着记录本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赵鹏的表情满是烦躁:“喊个屁啊,就你跑得快?”

      白色越野车上下来一个短发女生,黑色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姿飒爽。林小满内心不禁感叹一声“好帅”,她早就听说过考古系研二有个优秀的学霸酷姐,没想到她本人长得这么带劲,内心不禁暗爽。

      然后她就看见赵鹏贼兮兮地要帮人家拿行李。她第一次觉得赵鹏的碍眼程度高到爆表。

      结果那女生说:“不用,我自己来。”随后单手把一个巨大的黑色皮箱从后备箱里拎了出来,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赵鹏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尴尬,自己给自己打圆场道:“学姐自理能力真强。”

      林小满:“……”连自己都替他尴尬。

      欧阳彻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观察营地地形。

      周子栋第二个下车,关上车门之后看到了探方边缘的郑远,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郑远腼腆地笑了笑表示问候,但仍然有些拘谨,手里还攥着刚才擦陶片的湿布。

      沈逾这时候才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却脚下生风,看得出心情不错。

      欧阳彻转身跟他打了个招呼,简单做了自我介绍,说的内容跟郑远那张名单没什么不同,都是沈逾早就知道的。沈逾扫过她背包上一个地质锤挂件,眼神停留了两秒,问道:“这个设计挺好,你是地质队出身?”

      欧阳彻愣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往事,然后垂下眼,淡淡道:“是,都是之前的事了。现在专心搞考古。”

      “挺好,我们正缺对土质敏感的人,你来了就交给你吧,我相信你。”沈逾笑道。语气是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欧阳彻愣了一下。她探询地看向沈逾,发现他的眼里满是信任和鼓励,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暖意。

      几年前她没能得到自己地质专业导师的认可,今天却得到了一个考古系教授的信任。

      “谢谢沈教授的信任。”她对沈逾微微颔首,心中已经有些把这个地方当成家了。

      沈逾转向一旁端正站着的周子栋,寒暄道:“周子栋同学啊,听说刚从青海撤下来?”

      “是啊,换换环境。”他说着还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线,"您这边选的位置很有意思,从地形上说,这片谷地确实适合筑大型墓。"

      沈逾点了点头:"你一来就看出门道了,后面几天多帮郑远看看图,他那块老问我。"

      郑远耳朵红了一下,还没说话,周子栋已经接了一句:"没问题。"就像之前帮他的那次一样,他仿佛都只当成顺手的小事,风轻云淡。

      贾错在沈逾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目光一直紧紧锁定沈逾。他看着沈逾跟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那一抹阴鸷。

      沈逾突然回头,对着贾错扬了下下巴,语气自然地介绍:“这两位是新来的队员,欧阳彻、周子栋。这位是贾老师,是我们队的文字顾问,你们有什么看不懂的古文字可以去请教他。”

      几分钟后第二辆车也到了。车门推开的时候先看见一只皮鞋踩在草地上——那种在田野里不太常见的鞋。然后是整个人: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戴金属框眼镜,背挺得很直。他没有先打招呼,而是站在车旁边,把营地整体看了一眼,才朝沈逾走过来。

      “沈逾。”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好久不见。”

      沈逾微笑着迎上去,伸出手:“陈老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陈准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你的申请写得太急了,我不放心。”他看了一眼探方和远处的山势,“东西挖出来多少了?带我去看看。”

      沈逾带他看了探方、看了已清理的墓穴结构、看了新出土的陶片和残碑。陈准全程没有说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问了一句:“你申请里提到的那枚骨珰,我看看。”

      沈逾心中一紧,沉默了一瞬。“那个还没入库。”

      “那你拿出来。”

      沈逾回帐篷把那枚骨珰取出来。他拿出来的时候,注意到陈准看了一眼骨珰,也注意到了他看沈逾拿骨珰时那种“你怎么收在自己帐篷里”的表情。陈准没有马上说,接过去翻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上面这几个字,你找人认过了?”

      “认过。古象雄文,是‘琼’、‘归’、‘君’。”

      “谁认的?”

      “一个当地古文字专家。”

      陈准把骨珰递回给他,语气不重,但很慢:“古象雄文的破译程度,目前学术界还在争论。你把这个写进正式报告里,标注的是‘已确认’还是‘推测’?”

      沈逾停了一下。“……推测。”

      “那你的申请里为什么写的是‘琼氏归处’?”陈准看着他,“你拿一个推测当结论,然后就申请了扩大四十米?”

      沈逾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自知理亏,换作从前的自己,也会严厉批评这种仅凭私人直觉推动项目申报的行为。但直觉告诉他贾错说的话可信。他想解释,但陈准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不让你做判断。但你是负责人,你写在正式文件里的每一个字,后面都有程序要求。你拿一个推测去申请扩大勘探,万一挖空了,谁来担这个责任?”

      沈逾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准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的确没有拿到铁证,他只是凭着骨珰、传说和那个人的话,就做了一个超出常规的判断。但这个判断对不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没法用学术的语言证明它。

      “我知道了。”沈逾说,“我在报告里补充注明一下。”

      “不只是补充注明的问题。”陈准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像只凭专业在做决定。你被什么东西带偏了,你自己没发现。”

      这句话落下来的声音不大,但精准地扎到了沈逾的痛点上。沈逾面上不显,但内心的惭愧和迷茫瞬间缠在一起。

      陈准看了看他的反应,又说:“总之,那个骨珰,我建议你等确凿证据出来再提报。现阶段当作‘存疑’处理,对你对项目都好。”

      沈逾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枚骨珰重新装回密封袋里,拉上封口的时候,听到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不卑不亢:“您说的‘确凿证据’是指什么?”

      陈准抬头看了他一眼。“需要有实物佐证,有其他遗址的出土资料比对,有学界公认的第三方鉴定。”

      他又转向沈逾,问道:“这位是?”

      沈逾看了贾错一眼,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贾错。我请来的临时文字顾问。”

      陈准看了一眼嘉措,又看了看沈逾:“古象雄文就是他认的?”

      “对。”

      “沈逾,你应该知道的,非正式渠道的解读只能当作参考。”

      陈准点到即止,但沈逾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贾错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一个“当地专家”要长一些。贾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和他对峙着。

      “假如这些东西都没有呢?”贾错问,语气中已有一丝不耐,“但东西是真的,怎么办?”

      陈准看着他:“那就要问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了。”

      贾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视线阴沉了一点,最后选择以最委婉的方式说出来:“我认得那几个字,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没断过——这个写法,从吐蕃时期传到今天,在我们家族的传承里没有断过。您那边如果查不到,我可以把实物证据给您看。”

      他的语气很平,但沈逾却听出来一股冷意。

      陈准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有很明显的不信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生学者声称能认识失传的古文字,在专业人士看来无异于江湖骗子。但他最终还是说:“有证据当然是好的,如果确实能追溯到文献出处,那这个证据链就能成立。”

      贾错说:“能。”

      “如果您同意,”贾错淡淡道,“给我和沈教授一天时间,明天就能把完整的证据链给您。”

      陈准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以,这件事得尽快。你们自便,这边我可以先帮忙看着。”

      贾错嘴角似乎绽开一抹笑意——不是对陈准,而是对沈逾:

      “沈先生,我们下午出发吧。”

      沈逾愣了一下,“去哪?”

      “我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