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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不苦,不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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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错似乎没想到他醒来后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愣了一下。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脏又开始疼得厉害。
“如果我真的是……“墓主人”的转世,”沈逾的嗓音有些沙哑,“那我摸了骨珰会疼,是可以解释的。”
“可为什么……我看到那卷帛书上的字,也会这样?难道说,这卷帛书也是墓主人的东西……你的祖辈和墓主人到底有什么关系?这直接关乎考古项目论证,我不可能就此搁置不问。”
沈逾喘了口气,声音弱了一些:“而且你……你收藏着这么多不知道哪来的古书,还是真品……”
“沈逾,你不要再说话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等以后你会知道的,好吗?”
贾错打断了他的话,但这次他不是在引导,不是在诱哄,他是真的怕了,他也不计较沈逾是不是怀疑他了,他只乞求沈逾不要再固执地追问下去。
“每次这种疼痛发生的时候,”沈逾闭上眼,让一切重归于黑暗,“我都能看见一些画面。”
“如果用迷信的说法,这些是我的‘前世’,那……这卷帛书也应该和骨珰一样,是他的东西,有他的记忆。可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他和你家族又有什么关系?”
贾错感到心脏一阵钝痛,攥着沈逾右腕的手不禁紧了紧,急着解释:“沈逾,就算有关系,你也先别急,你以后会知道的……”
沈逾“嘶”了一声,他才想起放手,沈逾的手腕上已经落了一道浅红色的指痕。
“对……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沈逾摇了摇头。
“你又说等我以后就会知道。”沈逾无奈地说,“你想说的就说行了,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什么……告诉你?现在?不行,你现在不能知道……”
“什么不能知道?”
“你……你现在不会信的。”
贾错有些慌乱,他随便扯了个谎。他和沈逾一样进退两难——他既希望沈逾知道,又害怕现在的沈逾知道一切后的反应。
“呵呵……”沈逾闭着眼睛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也是我一直搞不懂的地方。”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相信这些?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想问了……而且今天又在你家发现了这卷帛书,实在太难说是巧合。”
沈逾睁开眼,带着点笑意看向嘉措,“你和你的家族到底想要什么?”
贾错沉默了半天,等克制住自己翻涌的情感,才撑起架子道:“沈逾,你一直这样。你总是喜欢怀疑,你只相信你自己。”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那好,我告诉你,你可别失望。”
“真相就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你的前世曾经有过这么一卷帛书,后来流传到了我的族人手里,现在又传到我手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就这么简单,你满意了?”
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和委屈。对不起,我又骗你了,他在心里默默忏悔,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信我。
可要是真的把真相告诉他,他可能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
沈逾就这么目不转睛盯着嘉措,试图从他的眼里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缠、对峙,但贾错没有移开视线。最终沈逾像是累了,他重新闭上眼,声音也小了一些:“累了,不想说话了。”
贾错知道,他不是信了,而是懒得争辩了。半晌,他有些沙哑地说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
“那你……我们明天再回去?今天在这休息一下吧?”
沈逾想到自己今天来只看了一卷帛书就倒下了,来的目的远远没有达成,觉得这样也可以。“那我,得跟陈老师说一声。”
“好。”贾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过他骨感流畅的下颌线上,“你休息吧。”
沈逾又躺了一会,几分钟后他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好了,但还不想起来。其实刚才就跟第一次摸骨珰是一模一样的感觉——当时他面对着自己的学生,强撑着装作没事,晕倒了一下就赶紧起来了,可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能这么懒,也会想要赖在床上。
贾错似乎是又想起来什么,去而复返问道:“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他正好对上沈逾懒洋洋的目光,怔了一下。沈逾一边慢慢坐起来,一边笑着说:“都行,正好带我参观一下你家厨房。”
“你别乱动。”贾错皱着眉走过来,“感觉好点了?”
“好了。”沈逾发现床下摆着一双居家拖鞋,知道是给他准备的,笑了一下穿上了。“走吧,看看我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真好了?”
“嗯,晕一下之后就没事了。”
“那……行吧,你跟我来。”
沈逾跟着嘉措穿过回廊,走进厨房。空间不大,收拾得干净,灶台上搁着一把菜刀和几个瓷碗,窗台上放着一小罐盐巴。嘉措从冰箱里拿出两颗土豆、一把生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
沈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有什么我能帮的?”
贾错想了想说:“帮我把那根葱剥了吧。”
沈逾从菜篮里抽出一根葱,低头剥了皮。葱皮有点干,贴在手指上,他剥得不太利索。嘉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少做饭吧。”
“嗯,”沈逾笑了一下说,“平常没怎么研究这些。”
“那你平时吃什么?”
“吃学校食堂,或者点外卖呗。”
贾错没有再问。他把土豆和肉放在砧板上,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脆,一刀接一刀,间距整齐。沈逾在旁边剥完葱,放在案板边上,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葱切了吧。”贾错说,把刀递过来,刀柄朝向沈逾。沈逾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水。他低头切葱,切得很艰难,似乎那葱是什么不好对付的怪物一般。
贾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指往刀背上按了一点:“握这里。”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就收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逾低头看着自己被按过的手背,心中一丝异样的情绪被压下去,没有说什么。
他切葱的时候,贾错已经把锅烧热了、油倒下去了、食材也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沈逾闲着手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背影——脑后一束低马尾松松散散搭在背上,显出几分懒散散漫,似乎没有刚才的紧绷和疲惫了。
锅里呲啦一声响,白汽又涌了一波,遮盖了贾错微微翘起的嘴角——沈逾在他身旁看他做饭,这是他以为要等很久才会发生的事,可却像神祇赐福一般发生了。
“你平常都自己做饭吗?”沈逾问。
“对,”贾错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笑了笑,“小时候会帮大人忙,做一些好吃的跟邻居大哥哥分享。”
“你小时候不住这边吧?”
“小时候……在江南一带。”
“啊,那是好地方。那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是藏族人,在川西高原。”不知怎么的,说这话时他眉间似乎郁结了一股冷意。
他的家人,似乎从来就只有两人——一个是他已经过世的小妹,一个是……他的邻居大哥哥,也是他的先生。
至于其他人,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自从这两人死后,他就只是一个人。
沈逾不知道这些故事,暗自奇怪道怎么父母还跟孩子分居?他刚想问,就听到贾错慢慢地说:“在江南的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有一些书就是那时候得到的。”
沈逾听到他提到古书,立刻把别的问题抛到九霄云外了:“你家那些书,你知道是什么重量级的吗?”
“知道啊,这个房子就是卖了一些书买的。”
什么?原来是个文物贩子,怪不得这么有钱。可他竟然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难道这些书真是正当手段得来的吗?沈逾怀疑。
“可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受法律保护的,可以进博物馆的?私自留存、处置存在合规风险,要是有人上报,你肯定会面临法律追责。”
“追责?这些是世代相传的私藏,也要受管束吗?”贾错关了火,转身去取餐盘,缓步走到沈逾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几分,“这么说,你打算举报我?”
“不是,我是说……”
沈逾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腰正好抵上了身后的案台。
“沈教授真是薄情寡义,”贾错又近了一步,挡住了些许灯光,垂眸看着被笼罩在自己阴影中的沈逾,“我给你看我的私人藏品,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不是,我不举报你……”沈逾努力将身体向后仰去以避开他不断逼近的体温和呼吸,目光却没有半分后退,带着专业层面的审视追问道:“我只是好奇,贾先生手里这批典籍,真的全部是家族世代传承,没有其他来源?”
身后冰冷的案台着实有些硌人,沈逾退无可退。气氛有些诡异了,他心里拉响了警报,目光带上了一丝锋利:“说话就说话,不用靠那么近。”
贾错闻言停下脚步,侧身绕过他取走餐盘,压迫感瞬间散去:“只是拿餐具,是你想多了。”
贾错从他身旁走开,沈逾提醒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就算我说了完整经过,你也未必相信。”
“那你如实陈述,我自有判断。”沈逾往前半步,直视对方,“千年文书完整留存本来就违背常识,你总得给我一套能说服学界的保管逻辑。”
贾错回到灶台边,一边盛菜一边解释:“高原地区有一种古碉楼,上层住人,底层有完全密封的储藏暗室,隔绝潮湿虫害。哪怕房屋损毁,地下库房内的物件也能完好封存。”
沈逾皱眉沉思着这种方法的可行性,虽然有点怪,但逻辑上好像确实行得通。他轻轻点了点头。
贾错又开口道:“之前跟你提过,日后可以带你去看一个这样的遗留碉楼。”
沈逾记得他之前是说过,要带自己看一座碉楼。“可千年的时间跨度……总会有人发现的。”
“若是外人,那无妨,”贾错摆好饭菜,解下围裙挂好,把筷子递给沈逾,“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这种碉楼的暗室机关怎么打开。”
沈逾道:“但如果是自己的人……那东西就传下去了,对不对?”
“是的。”
“所以你们祖上如果真的要传什么东西,他们要做的就只是把打开地下空间的方法口口相传。这倒简单多了。”
“……没错,沈先生真敏锐。”
沈逾对贾错露出释然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之前真是误会你了,见笑。”
贾错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筷子抖了一下。他点点头说“没关系”,然后听见自己问道:“你要酒吗?”
沈逾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忍住,客气道:“方便吗?”
“我去给你拿吧。”说着,他很自然地起身去拿了,没给沈逾留下丝毫客套的时间。
沈逾自己夹着菜,有些出神。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这人对他的口味喜好摸得门儿清,菜虽然简单却很顺口,还主动问他要不要喝酒——出来考古这几天一直是吃“大锅饭”,好久没沾酒味,他还真有些馋了。
“来,请吧。”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打开瓶子,是上好的剑南春,酒香四溢。
“你竟然存这么好的酒。”
“从民宿老板那顺手买的,不过……味道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贾错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沉重,似乎又在追忆从前的什么。
——那年江南春光正好,他的先生一袭白衣坐在屋顶上醉酒观天。
先生说:“坐在这陪我这么久,一口也不喝,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于是他喝了一口。辛辣、呛鼻、不好喝,但他从此爱上了那个味道。
先生仿佛是醉得忘记了刚才说了什么,又把酒抢过来说:“你怎么喝这个?你还小,这酒烈得很。”
他还小?他不小了。苦笑一声,罢了。
他永远没有办法忘记那酒的味道了。它是苦的、涩的,正像他百转千回的暗恋……也正像他错误打开的一段孽缘。
贾错觉得自己只要看着沈逾就已经醉了。醉着醉着就痛了。
沈逾喝了一口,这酒醇厚绵柔,舌尖立刻芳香四溢,入喉顺滑,烈而不凶——跟自己之前喝过的明明一样好喝啊。
不明白那人何出此言。
贾错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坐在沈逾对面默默饮着。
他早已料到了,不苦,不涩。有香,无味。
他从时光深处走来,把自己编成故事,讲给故人听。
沈逾不懂,沈逾不信,他料到了,他认了。
他罪孽深重,这一次命运的巨石活该他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