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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我讨厌被 ...

  •   沈逾抽出一张纸,把梦中自己坐的房檐画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要好好回想一番才能想起,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梦中自己明明酩酊大醉,也没有特意观察,但现在就是能顺畅地画出整个建筑形制。

      他一眼看出它是晚唐时期的汉式建筑。

      这时电话响了,是文物办公室打来的。

      “沈教授,您上次申请的扩大考察范围的方案已经被批准了,您可以选择日期开始动工,需要人员支持的话随时来电通知。”

      这是个好消息,沈逾笑了,回答好的。

      他想了想,说道:“我在当地遇到一个古文字专家,尤其对古象雄文字了解深入,我想暂时把他纳入这次考察的小分队当顾问。”

      “您说的是哪位?”

      “贾错。他熟悉当地的古书文献,对这一带的传说和民俗文化也有了解。”

      那边应了一声:“您把人报上就行,补助按标准走。我们这边帮你备案。”

      沈逾挂了电话,随手把图塞进笔记本里。他往外走了几步,看见贾错正蹲在探方边上,手里拿着刷子在帮忙清理一块刚出土的碎陶片。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轻声开口说:“扩大勘测范围的申请批下来了。”

      贾错侧过头看他,视线落在沈逾长长的睫毛上。

      沈逾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想请你加入我们当临时的文字顾问。”

      “你相信我?”

      沈逾笑了笑:“现在无所谓信不信,以后自然会有专家跟你对证。”

      贾错把刷子搁在工具箱边缘,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不知有意无意地撩过他的发顶:“好。”

      沈逾感到奇怪:“你不问问工作内容,工资补助?”

      “都行。”他的语气很随和,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别啊,”沈逾面上笑着,心里却又开始打鼓,“说得好像我请人请得太随便似的。”

      这么快就答应,倒像是真的对考古队有所图,急不可耐的想加入似的。

      贾错朝他靠近了一步,嘴角弯起一道很浅的弧度:“那你正式请一次,我正式答一次。”

      沈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接。他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索性接招:“贾先生,我代表考古队正式邀请你担任本次扩大勘探的文字顾问,协助解读可能出现的古文字材料。”

      贾错看着他,眼角带着笑意,说:“我接受。”

      沈逾微笑了一下:“那麻烦了。”他顿了一下,又道:“那就说好了,开工之前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贾错“嗯”了一声。沈逾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对了,后续探索如果有什么文字类的新发现,不管有用没用的,你可以随时跟我说。”

      贾错顿了顿,说:“其实我知道一个地方。”

      沈逾停住了脚步。

      “一座古碉楼,”他说,“位置很偏,不太好找。我很久之前去过,荒废上千年了,全塌了,没法进去。但是能看出墙砖上有刻字,是古象雄文。”

      这么劲爆?沈逾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奇压过了疑虑:“在哪?”

      “开车大半天。”贾错回想了一下说,“路不好走。”

      沈逾安静了几秒。“等这边开工安顿好,你愿意带我去一趟吗?”

      “好。”

      沈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对方口中反复提及那些祖传的古书,倒像是确有其事。他本想提出亲自验证一下,但对方已经帮了这么多忙了,这次确实不大好开口。

      没想到那人像是知道他内心所想似的,突然说道:“沈教授只关心那座碉楼,不好奇我家那批书吗?应该也能有点帮助的。”

      “啊?”沈逾一惊。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回答,就听见那人说:

      “沈教授想看的话,可以来我家看的。”

      什么?难道自己表现的很明显吗?

      沈逾有点警觉起来,虽说是同行,也确实聊的来,但两人也才认识几天,况且他已经帮自己这么多了,又是翻译文字,又是古碉楼,又是那么贵重的藏品——成年人都说,过分的热情,非奸即盗。

      可他那么急着献殷勤,到底是想图什么?

      钱?名?如果真是这样,那凭他手上掌握的东西,去正式研究所总比来考古队前景光明得多,没有必要找上考古队啊。

      色?他想到了那双眼睛——那双低垂的、但总是落在他身上的眼睛,呼吸竟乱了一拍。

      他对自己感到恼怒和羞耻,及时刹住,没有往下想。

      最终他也没有能想到答案。

      这让他有些不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听见自己说:“……那就等这边忙完,你方便的时候带我去看一眼吧。”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贾错垂下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等他再抬起眼来的时候,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多余表情的样子。但沈逾注意到他的眼神深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才开口。

      “好,我等你。”

      只有四个字。但那个四字的尾音落得比往常轻了一些,像没有完全关上的门,故意留了一道很窄的缝。

      沈逾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脑子里已经在转那座碉楼的画面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答应了。但他没有后悔。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去看看,他会一直想这件事。而且他想不出不去的理由。

      贾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拐过帐篷角,他才动了一下——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答应我了。”他想,有点高兴,又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但他紧张了……我还是太心急。”

      上午,沈逾把扩大勘测范围的事通知了所有人,告知大家未来总部可能派出新成员来协助。至于碉楼和古书的事,他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没有跟别人说。

      可能因为还是有不确定因素吧。

      他独自走回帐篷,把那张速写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屋顶的弧度,西市的方位,都清楚地留在纸上,也留在脑海里。他有些困惑,不是害怕,但他不喜欢这种“未知”的感觉。

      帘子被掀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风。结果抬眼看见一头松散卷曲的黑发,心脏又跳了一下。

      贾错手里端着一碗茶,茶还在冒着热气,熏得他低垂的睫毛沾上了一头水汽。“措姆煮的,让我顺路带过来。”他把碗搁在桌子角上,没有立刻走,也没有刻意留。

      沈逾“嗯”了一声,下意识把那张速写往笔记本里夹,动作很快,但嘉措还是扫到了。

      沈逾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尴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就是……随便画的。”他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些心虚,“梦见一些建筑,感觉挺好看。”

      贾错像是洞察一切却不戳破,只是安静地站在桌边。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交给沈逾,让他来决定是坦诚还是欺骗。

      沈逾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索性把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转过去推到他面前:“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发现这个屋顶的形制,是晚唐的。”

      贾错知道这次自己得到了他的信任,便走到他书桌前。他只看了一眼,心中却闪过无数画面。太沉重了。他把自己的思绪拽回当下,回答道:“是的,跟你们挖出来的这个墓是一个时期。”

      他观察了一下沈逾,感受到了对方的纠结,于是试探着问:“你说,这是你梦到的?”

      “是,”沈逾一只手撑着下巴回答,皱着眉:“其实,我昨天试了一下那个骨珰……”

      贾错安静地倾听着。

      “之前几次,只能看见碎片,而且很疼……但昨晚这个不大一样,从头到尾都是暖的,不疼,而且画面也很完整。

      “我醒来的时候……记得很清楚,就好像我真的做过那些事一样。”沈逾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是不是很离谱。”

      贾错看着他,没有笑。“你不怕了?”他问的很认真,丝毫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沈逾想了想,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有时候让我疼,有时候让我睡得很沉。

      “我也不知道它是好是坏。”

      贾错没有说话,而是拽过来一把椅子,在沈逾桌子对面坐下。他的手肘搁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个角度让他的视线从略高处落下来,恰好笼住沈逾整个垂着的侧脸轮廓。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

      他直视着沈逾,轻声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睡得很好。”

      “那你上一次睡这么好,是什么时候?”

      按理说应该很少有人知道,白天游刃有余的沈教授一直被自己的睡眠质量困扰。沈逾想了想,没有回答。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贾错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你问它是好是坏,”他说,“不如问问自己——一个让你睡了一整夜好觉的东西,你愿意再试一次吗?”

      沈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愿意的。

      “其实这种媒介大多数是善良的,”贾错说,“反正目前我见过的里面是这样。它的本质是把一段记忆留住,让它在时间里不会散开。”他顿了顿,声音稳得像在念一段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话,“至于它是好是坏,取决于那段记忆本身。”

      沈逾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梦见什么了吗?”

      “梦见……在屋顶上喝酒,”沈逾犹豫着,想到少年表白的情景,刻意略过了,“在屋顶上吹风,还有一个人跟我一起。”

      “我分不清,这是我的梦还是骨珰主人的记忆?”

      “那你在梦里,觉得自己在旁观或者扮演吗?”

      沈逾一愣。他回想了一下那个梦——那个喝醉的、坐在屋顶上的人,他确实觉得那就是他自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用某个专业的词来解释,但最终没有找到。“……好像不是。我就是那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的重量。

      贾错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等沈逾自己开口。

      但沈逾突然笑了。“但这说不通,”他说,“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屋顶,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经历……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

      贾错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见过那个屋顶,只是不记得了。”

      沈逾警觉起来,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你摸到那枚骨珰的时候,最先疼起来的是左手那道疤。”贾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左手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那道疤是上一世留下的,那你在梦里看到的东西,也许不是别人的记忆。”

      沈逾没有接话。他看着贾错,这个人总在用非科学的观点解释一切——巫术、媒介、记忆留存、上一世的创伤——每一句听起来都像藏区老人口中流传的故事,但每一句又精准地嵌进他自己经历的那些裂缝里。

      而每次自己试图把经历的这些怪事框进“巧合”或“心理作用”里,都会有人把它拉出来,放到一个他暂时还无法命名的位置上。这个人尤其擅长做这件事。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谁的转世?你好像很笃定这一套东西,”沈逾说,语气不重,但带了一丝审视,“一般人听到这些灵异的东西,多少会有些怀疑吧,但你自始至终都在顺着我说话。”

      沈逾顿了一下,直视着他。“你在引导我相信这一套。但我不喜欢被引导。”

      贾错眼底神色明显凝滞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逾捕捉到了。那双一直很稳的眼睛,第一次在沈逾面前主动移开视线。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贾错低着头,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说得对。”他抬起眼,眼中似乎若有若无的悲哀,“抱歉。我确实一直在顺着你的话说。”

      沈逾没有接话,等着。

      “但……你不需要现在信我,”贾错低着头说,“你可以继续试那枚骨珰。如果你试了之后觉得我是对的,那就信;如果你试了之后觉得我是错的,那就当我没说过。”

      “你要是不想相信……”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逾眼睛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得却有些僵硬。“那你就别相信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又从帘子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脚踝上。沈逾没有立刻接话,贾错知道,他仍然在考量着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沈逾的打量和审视在他眼里成了刺破千年的暗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却入了土里。他不敢恨。他恨不起。

      他站起来,等了一会儿,然后说:“茶喝了吧,一会就凉了。”

      沈逾“嗯”了一声,没再看他。贾错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对了,过段时间我把碉楼的定位画给你。”他转过身,留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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