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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是我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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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错转身出去了,帐篷里只剩下疑惑不解的沈逾。
……他刚才,到底为什么那种表情?
自己只是问了几个荒诞的问题罢了,至于吗。
沈逾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想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而是对那人的反应感到奇怪。他在想的是贾错转身出去时,那个表情——那个好像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的表情。
他觉得,贾错知道的可能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但他不愿意再说了。
他想到对方说“你会想起一些你忘记的事”——他已经知道对方不是个无神论者,而他这话也很古怪,像是在暗示自己“你就是那个墓主人,你看到的画面就是你忘记的自己的前世”。
可作为一个一切都讲求证据逻辑的考古教授,这种没有证据的事他只当对方随口一说,他无法相信,也不可能会相信。
虽然一切确实有些……超自然。
他站在帐篷笼罩的昏暗里发愣,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了——除非他按照那人说的,“试试看”。
所有的未知在沈逾面前都显得格外有诱惑力,他的好奇心叫嚣着——他非要弄清楚这一切不可,哪怕这会让他承受火烧般的疼痛。
他没有看见,也永远不可能知道的是,刚刚贾错摸骨珰时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在他面前撑住那副淡然的架子,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对他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人早已消失在帐篷外,在很远的土丘边蹲着,一头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将脸埋入手中,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线无声滑落。
方才的三秒,他恍若又坠入了那年的噩梦——漫天飞雪中,他死死抱着一个人,怀中人的体温慢慢冷却,口中涌出的献血将雪地染红。
他罪孽深重,无力回天。
他怎么可能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又怎么可能说他看见了。
他怎么能够告诉他。上辈子他那么恨他,难道要让他知道自己的那些不堪,然后悲剧重演吗。
可是他心里清楚,沈逾最终总会知道的。
但不能是现在。沈逾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而他……他应该做好最万全的准备。
他看向远方,远处的雪山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恍若神明。几只飞鸟掠过,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自由。
神山一如往昔,人事沧海桑田。
傍晚,大家吃完早餐后各自散去。沈逾坐在帐篷里,苦思冥想着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东西。
首先,他们研究的这个墓穴。那枚神秘的骨珰和一些贵重的装饰品出现在棺材内,棺材外面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他一直没有找到意料之中的“墓主人”。
在沈逾发现骨珰的力量之前,他一直没有答案。但现在他有了一个猜想——谁说墓主人必须是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住着人’的骨珰呢?
然而这枚骨珰很明显又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别人碰都没有反应,只有自己触碰骨珰才会产生幻觉,而每次幻觉中他总能看到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他的人生中分明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每次都觉得无比熟悉。
所以,会受媒介影响的人到底跟媒介本身有什么关系?
一千多年前的文物,他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会跟它扯上关系。可事实就是,他确实会受到影响。
沈逾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贾错的话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藏传佛教中,胎记是上一世的创伤。”
胎记……对了,胎记……每次先疼起来的都是自己的胎记……他之前怎么没往这方面怀疑过呢?明明每次都是这样,要说是巧合的话也未必太邪门了,可他每次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画面上,竟没觉出奇怪。
而贾错,他究竟是无意的闲聊还是故意的暗示?按他的意思,推断出的结论只能是——沈逾是“墓主人”的转世?
沈逾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下,笑得散漫。
贾错的逻辑竟然如此自洽,竟然如此严丝合缝,他甚至找不到论据去推翻他。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自己真的和这些东西有关系,那又如何,这反正不是他的记忆,这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他就是沈逾,不是别人。至于什么转世不转世的,见鬼去吧。
他盯着桌面上骨珰的拓印图片,想到那天填的扩大勘探单位申请表。当时他附上了嘉措对那三个字的破译——琼、归、君、君,当时他只顾着找到能证明琼氏东迁的证据,而现在……
沈逾皱着眉咀嚼着这其中的深意,他总觉得这三个字泛着一种旖旎的意味,像是赠送给情人的。
作为考古教授他不能妄下论断,但他可以大胆猜测——或许,琼氏东迁之后与汉族同胞的交流增多,骨珰是一个藏族女子送给她的汉族心上人的。
如果是这样,这便是一段能放在博物馆里流传千古的汉藏佳话……
他想起那个贾错一直说自己家中有祖上传下来的古书——不知道真假,但如果能借他的古书一看,或许有助于找到答案。
沈逾感到有些困倦,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开始转笔。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桌前装有骨珰的密封袋上。这个东西白天被贾错碰过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天那人没有回答他的最后一个疑问,反而让他更加渴望答案。经常接触,会怎么样呢?
越是深入,越是对未知更加好奇。试试就知道了,他沈逾怎么可能因为这东西灵异就打退堂鼓,他倒是非要看看这玩意能作出什么妖。
骨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神秘感,让沈逾觉得它竟然美得这么惊心动魄。
他说不清是来自哪里的力量——可能来自骨珰,可能来自心底——呼唤着,吸引着……触摸它、触摸它……
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就像之前的几次一样。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后他的胎记也开始微微发烫。
他的神经紧绷着,等待着剧痛的爆发。
然而,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有一股暖流从胎记处流到全身,好像全身经脉被打通了一般,血液流通得无比通畅。没有任何疼痛,只有舒服。
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心脏处也微微发热。
暴风骤雨般的画面迟迟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沉的暖意。
就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拥住,四肢百骸都失去了重量。他的呼吸慢慢变深,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泡在温水里,什么念头都浮不起来了。最后一缕意识滑落之前,他感觉到骨珰的温热贴着他的掌心,像一枚脉搏,安静地陪着他。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他穿着一身唐装,坐在屋顶上俯瞰。腿伸出去悬在屋檐边,手里还拎了一壶酒。远处西市的铺面黑了大半,胡商的招牌歪在墙根,没人扶。街上偶尔有人走过,低着头,步子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散酒,涩的,并不好喝,但喝了能醉。
真好啊,自从来到川西考古,他都已经快一个月没碰过酒了,没想到竟然能在梦里喝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末尾那种将热未热的暖意,吹得人有点发懒。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得发沉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发一会呆,喝一口酒。不知不觉,天色暗了。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一个人翻上来,声音很重,像是故意让他知道。那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外衣搭在他肩膀上。“夜里风凉。”一个充满磁性的少年的声音响起,让他的心脏有些悸动。
喝醉了吧。沈逾偏头看了那人一眼,却和之前的每个梦一样,看不清那人的脸。他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风又吹过来,沈逾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衣,没有还给他。“你跑出来干什么?”
“书都抄完了。”那人说,“出来走走,看你在这上面坐着,就上来了。”他停了一下,“你一个人在这喝什么酒?”
“想喝就喝了。”沈逾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屋檐上的一片枯叶吹走了。“你心情不好?”
“没有。”沈逾心不在焉地回答,“就是想吹吹风。”
“那你怎么不叫我?”
沈逾笑了一下:“叫你干什么?你是谁啊?我又不能喝酒。”
那人的目光在他手里的酒壶上停了一下,但没有伸手。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没有人再说话。可能是酒的原因吧,沈逾走神了,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天边的云从橘色变成了灰紫色。风变凉了。
又过了一会儿,酒劲慢慢地上来了。沈逾的视线开始有点晃,手边檐角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地软了一下。他忘记了身边的人是谁,只觉得他可能是平常交的某个朋友。他侧过脸去看旁边这个人,光线太暗了,看不清脸。
“你怎么不说话?”沈逾含糊地说,他是真的啥也不记得了,原来人在梦中也可以喝得酩酊大醉吗。
见那人没动静,他又把酒壶递过去。“你喝不喝?坐在这陪我这么久,一口也不喝,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那人接过去了。他没有说话,但沈逾听到他喝酒的时候呛了一下——被那个动作本身呛的,也可能是那酒太烈的缘故。
那一瞬间的声音让沈逾清醒了一点。是谁?他依然想不起来,但他下意识的觉得他不能喝自己的酒。
沈逾坐直了一点,把酒壶从那人手里抢回来,语气变得比刚才稳了一些,是平常在大学教室里教书的那种老师的语气。“你怎么喝这个?你还小,这酒烈得很。”
那人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加深。“嫌弃我不喝酒的是你,逼着我喝酒的也是你,现在不让我喝的又是你。”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沈逾?”
“没有,我走神了。”沈逾连忙说,尽量避开他的目光,“我喝多了。”
“呵。”那人双眸微微眯起,如同一只即将扑食的饿狼,“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逾有点紧张,他努力思考着对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于是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上来很久了吧?风大了,该回去了。”他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重心没稳住,向另一边倒去。那少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准确地划过他手腕上有胎记的位置。
沈逾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虽然仍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感觉那人好像在笑,笑得有点危险:“沈逾,你在躲。”
“我没有躲。”
沈逾有点烦了,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喝一口——不是因为渴,是因为那人老缠着他,但他不想接他的话。
他的手还没碰到壶口,那人先一步把酒壶拿走了。“你别喝了,”那人说,语气中竟然有一些不容置喙,“你喝多了就不认识我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酒壶,像隔了一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槛。
“你冷吗?”少年突然问。
“不冷。”
指尖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沈逾心中一惊,却听见他不动声色地说:“你的手是凉的。”
沈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手被那个少年握住了。他的手指在那人掌心里僵了半秒,然后抽回来了。
“我手凉惯了,”沈逾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他的语气有些僵硬。
“沈老师怎么这么说呢,我只是担心你啊。”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因为沈逾的抗拒有点难过。
奇怪,这少年现在倒有点像他的学生了。但沈逾仍然想不起来自己有过这样一个学生。
沈逾笑了一下,斜睨着对方,道:“把我的酒还给我,我就原谅你。”
“……”少年沉默,没动。
“啧。”沈逾干脆把魔爪伸向阿措腋下痒痒肉使劲挠,趁他躲开的功夫一下子取走了自己的酒壶。
他挑衅地笑着看对方,当着他的面又狠狠喝下去一大口。
这下沈逾真的完全体会到飘飘欲仙的感觉了,他听见自己在说一些话,含混的、不太完整的,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
沈逾晕头转向了一会,最终跟一摊烂泥一样倒向那个少年。
他的头靠上了一个肩膀,不过那个肩膀好像紧绷了一下。
他混沌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听到有人沉沉地喊他“沈逾”。
沈逾没有睁眼,只是听着。
“你喝多了。”
他在心底“嗯”了一声。
“你总是这样,”那个声音比刚才低,听不出来喜怒哀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话都藏着不说。”
沈逾没有回答。他沉浸在酒醉后飘飘欲仙的感觉中,全身懒洋洋的不想说话。
“沈逾?”那人又叫。
他又叫了几遍,沈逾都没有动静,仿佛真的睡着了一样。
风又吹来,少年的发丝扫过沈逾的脸,软软的,有点痒。
一声叹息混在风里。
静了一会,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沈逾耳畔响起:“沈逾,我好喜欢你啊。”
“是情人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学生看老师的那种。”
沈逾愣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一个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他的额头上,很软,很轻,带着湿意,须臾又离开了。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是少年的唇。
是谁,为什么表白,为什么亲他?
沈逾感到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冲散了大半的酒意。他全身僵住不敢动,只有心脏反常地疯狂跳动着……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沈逾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只感到手忙脚乱,心里焦急地想着对策。然而这时一声被压住的啜泣声撞入他的耳朵,随后感到一滴清凉的液体滴到他的侧颈。
这个人哭了?
沈逾的心脏涌上一些酸涩的感觉。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还是为他感到难过。
那少年突然动了。沈逾感到身下一轻,一只手托住自己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抱了起来。
少年下屋顶的时候,每一步却都踩得很实。
他把沈逾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还替沈逾盖好了被子。最后他站起来了,往门口走了几步,门被轻轻合上。
沈逾没有睡,盯着那扇门看。过了一会门开了,他又看到了那个少年。门外竟然已经天光大亮,他想,或许在梦中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少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怕跨过那道门槛就会踩碎什么。他小心地看着沈逾,声音有一点哑:“你……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不是才发生过的事情吗,沈逾当然记得。但他下意识觉得有些尴尬。连对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好意思回应人家呢。
于是他说:“不记得。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吗?”他让自己笑得很自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人眼神暗淡了一下。但他很快绽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少年转身跟他挥了挥手,说他要去抄书了,沈逾嗯了一声,一切平平淡淡,一如既往。
早晨的阳光照到沈逾的脸上,也让对面寺院投下一片阴影。光把世界分成了明与暗。他站在光里,而那个少年义无反顾地走入了那一片阴影。
……
书桌上沈逾猛地睁开眼,掌心中那枚骨珰扔在发烫。
梦中的场景和现实重合。阳光透过帐篷帘子的缝隙洒进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太阳高照。
只是没有一个人像少年推开他的房门一样,掀开他的帐篷帘子。
他竟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一夜。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了——好久没拥有这么久的睡眠时长了,这一切竟是拜骨珰所赐吗。
他看着它,突然觉得它虽然深不可测,但好像没那么可怕。
他记住了这个梦,但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大脑造的梦,还是骨珰中那个“”墓主人”的记忆。
可他在梦中,分明很清楚自己就是沈逾,梦中的一切……也确实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是我自己的梦吗。
那个少年的面孔和姓名仍然未知,但有那么一瞬间,沈逾觉得心脏被强烈的思念攥了一下。
或许,单身太久,想谈恋爱了。